11月7号的清晨,是被一阵极轻极轻的“沙沙”声唤醒的。
不是鸡叫,也不是狗吠,而是那种很细很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窗外撒了一把又一把的盐。
温葵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鼻尖先一步感受到了那股不同于往日的凉意——不是刺骨的冷,而是带着一点潮湿、一点清新的冬意。
她在被窝里缩了缩,下意识往更深处钻,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让她忍不住想掀开被子,看看窗外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伸手摸到了床边的遥控器,按了一下。窗帘缓缓向两边分开,那一瞬间,她愣住了。
窗外的世界变了。
院子里的青砖地不再是熟悉的灰黑色,而是被一层薄薄的白色覆盖着,像有人在夜里悄悄给大地铺上了一层糖霜。
柿子树的枝头挂着零星的雪,红柿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屋檐下,几滴未完全冻结的水珠正顺着瓦片滑落,在地面砸出小小的水印。
雪不大,却足够把世界染成安静的白色。
“下雪了……”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这一场来之不易的雪。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下床,可身体不允许她太急。她按了床边的呼叫铃,等了一会儿,没人来——江守应该在厨房帮妈妈烧火。
她咬咬牙,自己撑着床沿,慢慢挪到轮椅上。动作不算利索,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每挪一下,她的心跳就加快一分,仿佛不是去看雪,而是去赴一场久违的约会。
她滑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却也让她的眼睛更亮了。雪花细细碎碎地落在窗台上,又迅速融化成水。
“江守——”她忍不住喊,声音带着一点急切,“江守!”
厨房里,江守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听见她的声音,他手一抖,差点把整根木柴掉进去。
“怎么了?”他立刻直起身,随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快步往屋里走。
温婉在后面喊:“粥还没熬好呢!火别灭了!”
“我先去看看她。”江守头也不回。
他推开门,就看见温葵坐在轮椅上,半个身子探向窗外,脸被冷风吹得红红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江守!”她看见他,立刻兴奋地招手,“你看——下雪了!”
江守顺着她的手看过去,院子里薄薄的一层白,在灰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安静。
“嗯。”他走过去,把门关上一半,挡住一点风,“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我看到了。”温葵眼睛弯成了月牙,“我一醒来就看到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喘,大概是刚才着急坐轮椅,气息还没平稳。江守皱了皱眉,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没发烧。”他松了口气,“怎么不多穿点?”
“我想先看看。”温葵仰头看他,眼里全是光,“我怕雪停了。”
江守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下那条米白色的围巾,是温婉前几天刚织好的,软软的,带着一点羊毛的暖意。
“过来。”他轻声说。
“干嘛?”温葵有点疑惑。
“给你围围巾。”他说着,已经走到她面前。
他站在她面前,微微俯身。温葵坐在轮椅上,刚好比他矮一个头。她抬头看他,呼吸在冷空气中化成一团一团白雾。
“抬头。”江守说。
温葵乖乖抬起头,视线被迫往上,只能看见他的下巴和微微皱起的眉。
江守拿起围巾,从她脖子后面绕过去。围巾轻轻擦过她的后颈,带来一阵痒意,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别动。”他低声说。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带着一点呼吸的热度,把她耳朵都烘热了。
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了一圈,他的手指不经意碰到她的皮肤,温葵的身体微微一颤。
“冷吗?”他问。
“有、有一点。”她声音有点发虚。
“那我拉紧一点。”他说着,把围巾往前一拢,将她半张脸都埋进柔软的羊毛里。
围巾带着他手掌的温度,慢慢熨帖在她的皮肤上。她的脸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亮亮的,像受惊的小鹿。
“好了。”他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这样就不冷了。”
温葵本能地想把围巾往下扯一点,却被他伸手按住。
“别扯。”他说,“今天风大。”
“可是……”她小声抗议,“这样好闷,感觉下一秒就能把我勒死了”。”
“闷一点总比冻着强。”他语气不容商量,却又带着一点温柔。
他的手还停在她的围巾上,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脸颊。她的脸烫得惊人,他愣了一下:“脸怎么这么红?”
“冷的。”她脱口而出。
“冷的?”他挑眉,“冷的脸会这么烫?”
“就、就是冷的。”她有点慌,眼神乱飘。
江守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点坏心眼:“那手呢?”
他说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温葵的手冰凉冰凉的,像刚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小石头。他眉头立刻皱紧:“怎么那么冰?”
“没、没有啊……”她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
“还说没有?”他低头,认真地看着她,“你看看,都冻红了。”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指尖。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点粗糙的茧,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温葵的心跳突然乱了节奏,她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带上手套吧。”他说。
“不要。”她下意识拒绝,“我要接雪花。”
“接雪花也要戴手套。”他坚持。
“不要嘛……”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手套太厚了,雪花落在上面就看不见了。”
江守看着她,心里一阵无奈。
“只能一会儿会儿。”他妥协了,“手冻红了就必须戴。”
“好。”她立刻点头,眼睛亮得像刚被点亮的灯。
“你先等一下。”他转身去门口拿轮椅的外套,给她盖在腿上,又检查了一下刹车,“走,去院子里。”
他推着她出了屋,冷风一下子灌了过来。温葵却像一只被放出笼的小鸟,眼睛一下子亮了。
院子里的雪薄薄一层,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柿子树上挂着零星的雪,红柿配白雪,美得像画。
“哇……”她忍不住感叹,“好好看。”
“喜欢吗?”他问。
“喜欢。”她用力点头。
她伸出手,想把袖子往上拉,却被他一眼看穿。
“别拉。”他提醒。
“我就拉一点点。”她小声说。
“一点点也不行。”他不为所动。
“可是——”她委屈地看着他,“我要接雪花。”
江守看着她那双眼睛,心里又软了。
“那我看着你。”他退了一步,“拉上去一点点,我帮你看着。”
“好。”她立刻笑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袖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一小截手腕。冷风一吹,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却还是固执地把手伸到空中。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地飘下来。有一片刚好落在她的指尖,瞬间融化成一滴水。
“我接到了!”她兴奋地说。
“嗯。”他站在她身后,声音带着笑意,“你很厉害。”
又一片雪花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忍不住缩了缩手指,却还是舍不得把手收回来。
“冷不冷?”他问。
“有一点。”她诚实地说,“但很好玩。”
“再玩一会儿就戴手套。”他说。
“好。”她答应得很爽快。
江守看着她,心里却一点也不敢放松。他注意到她的手已经开始微微发红,指尖有些发紫。
“行了。”他伸手,把她的袖子往下拉,“该戴手套了。”
“再一会儿嘛……”她试图争取。
“一会儿也不行。”他语气坚定,“你手都冻紫了。”
“哪有……”她小声嘀咕。
他没跟她争,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毛线手套——也是温婉织好的,颜色和围巾一样,米白色,上面还有一个小草莓。
“伸手。”他说。
“不要……”她缩了缩手,想把手藏在背后。
“温葵。”他叫她的名字,语气认真,“你要是生病了,难受的是你自己。”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担心。
“我不想你生病。”他轻声说。
她的心突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那……”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那你帮我戴。”
“好。”他笑了。
他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把手套撑开,小心翼翼地套在她的手上。手套有点紧,他怕弄疼她,动作格外轻柔。
“疼吗?”他问。
“不疼。”她摇头。
手套终于戴好,他又伸手捏了捏她的手背:“这样就不冷了。”
“可是……”她有点失落,“这样就接不到雪花了。”
“雪花明天也会有。”他说,“你手要是冻伤了,就什么都玩不了了。”
“你怎么知道明天还有?”她抬杠。
“那我就陪你等。”他淡淡地说,“明天没有,就等后天。”
温葵愣住了。
她看着他,突然有点说不出话来。
“江守。”她轻声喊他。
“嗯?”他低头。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麻烦?”他笑了,“你哪里麻烦了?”
“冬天又冷,我还想玩雪,又不想戴手套……”她越说越小声,“现在一点也不听话,还老是要你照顾。”
“你知道吗?”他突然俯身,和她平视,“我从来没觉得你麻烦。”
他的声音很轻,却格外认真:“我只觉得,你能这么开心地笑,就很好。”
温葵的眼睛一下子湿了。
“你别哭。”他慌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她吸了吸鼻子,“我只是……有点高兴。”
“高兴就笑。”他伸手,轻轻擦了擦她眼角的湿意,“哭什么?”
“我高兴的时候也会哭。”她小声说。
“那以后我多逗你笑。”他说,“让你天天哭。”
“你好坏。”她忍不住笑了。
“我只对你坏。”他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雪花落在地上的声音。
“我……”江守有点尴尬,“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温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套,“你对我很好。”
“那当然。”他恢复了一点镇定,“你是我……”
他顿了顿,没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是什么?”她抬头看他。
“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他说。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温葵的心猛地一跳,仿佛被什么击中了。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冷不冷?”他突然转移话题,“要不要回屋?”
“有一点。”她老实说。
“那我们回去。”他转身,准备推她。
“江守。”她突然叫住他。
“嗯?”
“你刚才说的话……”她咬了咬嘴唇,“还算数吗?”
“哪句?”他明知故问。
“就是……”她的耳朵红得厉害,“最重要的那句。”
他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
“当然算数。”他说,“我说过的话,从来都算数。”
“那你以后……”她鼓起勇气,“只能对我这么好。”
“傻瓜。”他轻声说,“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他推着她往屋里走,雪落在他们的肩上,又慢慢融化。
屋里,温婉已经把粥熬好,热气腾腾的。柿饼子趴在门口,看到他们回来,立刻摇着尾巴迎上去。
“外面冷不冷?”温婉问。
“有一点。”温葵点头,“但很好玩。”
“玩雪了?”温婉笑,“手没冻着吧?”
“没有。”江守抢在温葵前面回答,“我给她戴了手套。”
“那就好。”温婉放心地点头。
温葵坐在轮椅上,看着屋里暖黄色的灯光,心里突然觉得格外踏实。
厨房里的骨头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色的雾气从锅盖缝里往外冒,带着浓郁的肉香,在屋子里缓缓弥漫开来。温婉站在灶台前,用木勺轻轻搅了搅汤,又顺手把火调小了一点。
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正放着一个老掉牙的电视剧。温葵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一袋榛子,正和柿饼子玩“猜榛子在哪只手里”的游戏——当然,这个游戏对柿饼子来说毫无难度,它只要顺着榛子的味道就能找到正确答案。
而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过道上,江守正蹲在地上,给柿饼子的碗里加水。他动作熟练,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江守。”温婉突然开口。
江守一愣,下意识回头:“怎么了,阿姨?”
温婉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关了火,把砂锅从炉子上挪下来,又擦了擦手上的水汽。她转过身,看着江守,眼神复杂,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你可以爱她。”她轻声说。
这一句话,像是在狭窄的屋子里炸开了一颗闷雷。
江守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水瓢停在半空,水滴顺着瓢沿缓缓滑落,在地上砸出一小片水印。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愣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阿姨,你说什么?”
“我说,”温婉看着他,一字一顿,“你可以爱她。”
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江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心跳得飞快,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甚至可以说,他每天都在想。但那只是他一个人的秘密,是他不敢说出口、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的心事。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不说,只要他守着“阿姨”和“妹妹”的身份,这份感情就可以被压在心底,安安稳稳地陪着温葵走下去。
可是温婉,却先一步把这层纸捅破了。
“我……”他艰难地挤出一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会松口?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偏偏是他?
温婉看着他这副一脸震惊、又慌又乱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温和。
“也算是让你不留遗憾吧。”她淡淡地说,“毕竟现在已经是11月了。”
“11月……”江守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什么意思?”
温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身走到碗柜前,拿出一只干净的碗,又从砂锅里舀了一勺汤,放在嘴边吹了吹。她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刚才那句“你可以爱她”只是随口说的一句家常话。
“你以为,”她慢慢开口,“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吗?”
江守的心猛地一沉。
“你从小就是个不会藏心事的孩子。”温婉笑了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全写在脸上。”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看她的眼神,从来都不是哥哥看妹妹的眼神。”
江守的脸一下子红了,耳朵也跟着发烫。他下意识想辩解,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是傻子。”温婉继续说,“我知道她的病,也知道她的身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未来,可能不会太长。”
她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眼神有一瞬间的黯淡,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可就算这样,”她看着江守,“她也应该被人好好爱过。”
江守的呼吸一窒。
“你是个好孩子。”温婉轻轻叹了口气,“这些年,你为了她,做了多少事,我都看在眼里。你嘴上不说,我心里明白。”
她顿了顿,又道:“与其让她在这个世界上走一遭,什么都没体验过,不如……让她至少知道,被人捧在手心里,是什么感觉。”
江守的眼眶有些发热。
“阿姨……”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我真的可以吗?”
“你怕什么?”温婉反问,“怕我不同意?怕别人说闲话?还是怕……她哪天不在了,你会更难过?”
江守沉默了。
他怕的,是所有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