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泓却没等他回答,几步上前,小手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掌温热柔软,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属于孩子的天真笃定。
“跟我来。”他说。
陆泓并没有多问什么,便带着他回了自己的院子。
“殿下,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你得尽快出去。”
白术抓紧了袖口,即便已经进了深宫,可四下依旧可以清晰地听见禁军走动的声音。
以陆涛狠辣的手段,绝不会放任陆泓活着。
宫门在望。
白术垂首跟在板车一侧,身上是粗布内侍的服制,发髻挽得低,脸上抹了一层姜黄。他微微弓着背,将那七分挺拔敛成五分寻常。袖中没有银针,只剩那枚贴身藏着的司南佩,硌在心口,随着每一步,提醒他此刻是何等光景。
午门的门洞幽深如喉。
今日的盘查比昨夜又严三分。门前驻守的不再是寻常禁军,而是换了五城兵马司的人。那是陆涛以“京畿防务”为名,命令刘厘率一众手下巡逻。此刻刘厘本人正立在门洞阴影下,肥硕的身子堵住大半通道,一双豆子眼眯缝着,打量着每一辆出宫的车驾。
白术余光扫过,脚步未停。
身侧领事的太监是杨贵妃身边掌事房的老人,荣春,面白无须,此刻正将一份出宫牌票双手呈上,腰弯得恰到好处。他身后跟着五六个“杂役”,白术混在其中,陆泓则在板车底层夹层里——那夹层原是冬日运送炭火时用以防潮的,深不过半尺,宽不足三尺,七岁的孩子蜷缩其中,刚好。
荣春的声音平稳,不急不躁:“回大人,这是永巷昨儿殁了的宫人,在针工局当差。这几日天热,怕搁出味儿来,娘娘吩咐趁早送出城去,往化人场烧化。”
刘厘没接话,只慢吞吞绕着板车踱了一圈。靴底碾过青石,声响沉浊。他忽然一抬手,身后两名兵卒立刻上前,一把掀开了覆尸的草席。
白术垂着眼,听见那草席掀动时干燥的簌簌声,也听见身侧一个年轻太监没压住的抽气。
尸身已换过衣裳,面目青灰,唇角有干涸的褐痕。最骇人的是那条裸露的胳膊——自肘至腕,溃烂得皮肉翻卷,边缘泛着紫黑,一股腐败的甜腥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
那溃口是白术亲手用银针挑了旧创,再以特制药膏涂抹一过,药膏里掺了催腐的草乌汁,半日光景便能将皮肉蚀成这般触目惊心的模样。
刘厘凑近半步,眉头拧成一团。他身后那护卫更是面色发白,下意识退了半步。
“什么病,烂成这样?”
荣春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说是……恶疮。御药房的大夫来看过,说怕是能过人,叫赶紧挪出去。这不,永巷那边几个同住的都挪去别处了,也不知染上没染上。”
他摇头,一副忌讳莫深之态,顺手将袖中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过去,“大人辛苦,这大热天的,也实在晦气。这点子茶钱……”
刘厘没接,却也没驳。
他盯着那溃烂的胳膊,忽然问:“哪个宫的?叫什么?”
白术心跳空了一拍。
荣春答得顺溜:“回大人,针工局的,姓秦,小名牛儿。是两年前采选进的,老家在大兴。这是他的腰牌。”他双手奉上一块小小木牌,上头刻着宫籍编号,边角已磨损。
刘厘接过,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忽然抬眼,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白术感到那视线从自己脸上缓缓划过,如同湿冷的蛇。他维持着低头垂目的姿态,呼吸放得极轻,脊背的线条恭顺而松弛——一个最不起眼、最害怕惹事的低等杂役。
那视线停了两息。
刘厘收回目光,将腰牌掷回荣春怀里,摆了摆手。
“走吧。少给老子添晦气。”
荣春千恩万谢,草草将草席盖回,一挥手,板车重新辘辘滚动起来。
白术跟上去,每一步都踏在实处,又像踏在虚处。脊背一层薄汗被风一吹,凉意透入肌骨。
门洞越来越远。
他始终没有回头。
板车转入长巷,灰瓦高墙将日光切割成窄窄一绺。又行了约莫半刻,停在了一扇不起眼的黑漆角门前。
荣春叩门,三长两短。门“呀”一声从内拉开,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白术快步绕至板车尾侧,蹲身,指尖探入夹层边缘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轻轻一勾。底板无声滑开,露出底下蜷缩成一团的绛紫身影。
陆泓没有哭。
他紧紧抿着唇,脸色因闷热与恐惧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发尽湿,像被雨淋过的雏雀。可他看见白术的那一刻,竟努力扯出一个笑,声音细若蚊蚋:
“白太医,我们出来了吗?”
白术看着他,将已到嘴边的“殿下”咽回去,只低低“嗯”了一声,伸手将他从夹层中抱出。
那具小小的身体在他臂弯里像一只可怜的兔子,却在微微发抖。
门在他们身后沉沉合拢,隔绝了巷口隐约的人声与马蹄。
僻静,幽深,暂时——安全。
白术将陆泓放下,直起身。怀中的司南佩还在,稳稳压在心口。
他知道,真正的险途,才刚刚走完第一程。
季秋与春杪一前一后闪身而入,带进一阵挟着尘灰与铁锈味的风。
白术拍了拍陆泓,将陆泓交给一旁的嬷嬷,转身随着季秋和春杪入屋。
“西安门那边已经交上手了。”季秋立在门侧,衣襟微乱,腰间刀未入鞘,“镇北军到底是边关杀出来的,势头极猛。但禁军那千人也不是吃素的,死守城楼,一时半刻攻不进来。”
“陆涛带回京的那群傩面人可有下落?”白术问得直接。自上次从杨金当那里套出傩面人后,十二月令便一直在暗中查探,只是迟迟没有消息。
“暂无线索。”季秋拧眉,“但依那些人的身手路数,绝不可能被安置在太远的地方。必在京中某处,只待关键时刻放出。”
白术没应声。他垂下眼,指节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像在号脉,又像在拆解一道已近尾声的残局。
张驰的镇北军再悍勇,终究是明面上的刀。真正要命的,是那批至今不曾露面的傩面刺客,他们从腊尔山来到京师后、藏于何处、何时出手,有太多变数。
“京师就这么大。”他缓缓开口,语速比平日更慢,像是从纷乱的思绪中一根根抽出线头,“陆涛不会把他们藏得太远。”
他闭了闭眼,将这几日陆涛的行迹在脑中飞速过了一遍。
御书房,皇子府。
两点一线,密不透风。
皇子府藏人太险,宫里更不可能。陆涛再势大,也还没到能往禁军眼皮底下塞一队刺客的地步。那便只能是……与陆涛往来最密、最不易引人起疑的地方。
“这几日,与二殿下走动最勤的是哪些人?”
季秋一怔,旋即苦笑开口:“这……可太多了。陆涛如今监国,明里暗里巴结上门的,数都数不过来。”
一旁春杪忽然抬眼,眼珠转了两转,倏地定住。
“王家。”
季秋转头看他。
“程家那桩旧案。”春杪语速极快,“程淼判了秋后问斩,可同案的王灏呢?屁事没有,今年殿试还稳稳当当走完了场。还有先前珠子那封弹章——谁递的?明面上看着是刘厘与主子不对付,实则那折子是王宪写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王家在西郊,有处僻静宅子。”
室内静了一瞬。
季秋不再多言,只朝白术微一颔首,身形便已掠出门外,带起一阵劲风。檐角瓦片轻响,转瞬已远。
白术收回目光,转身往后院去。
陆泓独自坐在廊下,小小一团,攥着袖口的指节泛白。他听见脚步声,抬头望来,眼睫上分明已挂了水光,却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
白术脚步微滞。
他在太医院见过无数病容,却没见过这样硬撑的七岁孩童。
他放缓步子上前,蹲下身,与那双通红的眼睛平视。
“殿下,可想用些点心?”
陆泓摇头,嗓音哑得像浸过水:“白太医……月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白术顿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