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你们”。包括这堂中跪着的一个,清苑城一个,待流放一个,早夭的一个,年幼的一个,以及——
早已被他亲手折断、又用余生反复摩挲的那一枝。
风停了。檐角风铎哑然。
陆崇没有等来回答。他也知道不会有。
于是他垂下眼,像放下什么担了很久的东西。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既然无话可说——”顿了顿,“便当你败了吧。”
他抬了抬手。德福上前,轿帘缓缓落尽。
陆涛跪在原处,看着那轿帘一寸一寸遮蔽父亲的面容。先遮住了眼,再遮住了眉,最后只剩下轿顶鎏金的螭纹,在残阳里冷冷反光。
轿夫起步时,他忽然撑地站起。
蟒袍下摆掠过尘埃,膝盖早已跪得麻木,这一步却跨得极稳。
“父皇!”
声音从胸膛里破出,不像皇子,像十六岁那年第一次随军,在死人堆里大喊“冲”。
“还没有结束。”
他攥紧的拳在袖中发抖,指节泛白。
“儿臣——还没有败。”
轿子没有停。
陆崇倚在引枕上,闭着眼。
德福小心去看他脸色,却见皇帝唇角微微牵起,不知是冷笑,还是只是颠簸所致。
他没有回答。
轿舆越过宗人府的门槛,越过最后一缕天光,越行越远,碾碎一地寂静。
堂中,陆涛独自立在界线之侧。
他的声音落进空荡的殿堂,没有回响。
天色将暗,乌云自西山压来,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铅灰色中。
西安门外,马蹄声骤止。
五皇子陆治勒住缰绳,桃花眼微弯,唇边笑意浅淡如刃。他身后是自太行山回撤的京营精锐,沿途风尘尚未洗净,铠甲上犹带山匪的旧血。
而前方,张驰横马立于城门正中。
他身后是三千镇北军——那本该是他父亲麾下、戍守北疆的边军精锐,如今却不知何时入了京,乌压压列阵于西安门外,甲胄森然,旌旗沉默。
“小张将军,”陆治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久别重逢般的熟稔与寒凉,“这是何意?”
张驰端坐马上,生硬地拱了拱手,面色如铁:“奉监国殿下之命,前来迎接五殿下回京。”
“迎接?”陆治轻笑一声,目光越过张驰,掠过那黑压压不见尽头的阵列,“孤虽不谙军务,却也认得,这阵势,不似迎,倒似围。”
张驰没有否认。
“殿下明鉴。”他声音平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桩寻常公务,“迎接殿下,确实用不着这许多人。但押解山匪,需要。”
“山匪?”陆治眉梢微挑。
“太行山余孽,混入回京队伍,欲对殿下不利。”张驰直视陆治,一字一句,“监国殿下命臣亲自护送殿下入城,同时缉拿贼寇,以清君侧。”
他顿了顿,目光似无意般掠过陆治身侧的周望舒。
“也包括,任何与贼寇勾结之人。”
风过阵前,卷起尘沙。
周望舒始终沉默。他端坐马上,手扶缰绳,目光越过张驰,越过那三千沉默的甲士,落向远处暮色中紧闭的西安门。朱红门扉静默如渊,仿佛一张尚未开启的巨口。
他想起今晨从京师传出的密报。
陆涛以监国之权,连夜调集镇北军三千入京,兵部无案可稽。
彼时尚不知这支“无案可稽”的军队将用于何处。
如今,他知道了。
“既然如此,”陆治忽而开口,语调仍是那般不紧不慢,甚至带着几分懒散的笑意,“小张将军,圣旨在何处?”
张驰神色不变:“殿下问得是。臣,自然奉旨行事。”
他微微侧首,向身后示意。
一名身着禁军服色的小卒自阵列中策马而出,双手捧着一卷明黄绢帛,恭谨垂首,向陆治缓缓靠近。
一步,两步。
周望舒的目光落在那小卒身上。
距离太近了。
禁军传旨,自有礼法规制。传旨官须下马、跪呈、由殿下亲卫接过。而此人,策马直趋,已近一射之地,仍无下马之意。
周望舒的指尖缓缓收紧缰绳。一侧的陆治一抬手,不动声色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身后众人都绷紧了神经。
那小卒仍在靠近。三步。两步。
陆治看清了他的眼睛:低垂,却不卑微;恭敬,却无敬畏。
一道银光,自捧圣旨的托盘下亮起的。
极快。
快到大多数人甚至来不及惊呼。
但陆治的动作更快。
他腰间长剑离鞘不过三寸,剑光甚至未及出鞘,而是整个人自马背掠出,袖中短匕如雪,直贯那小卒咽喉!
血溅圣旨。
明黄染赤,怵目惊心。
那小卒圆睁双目,喉间咯咯作响,捧着圣旨的手仍维持着“呈递”的姿态,身体却已向后仰倒,坠于尘埃之中。
至死,他手中那卷“圣旨”也未被展开。
但已无需展开。
因为所有人,都看清了他袖中滑落的那柄淬蓝短匕。
幽蓝光芒在暮色中一闪,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刹那间,西安门前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风,呼啸过三千甲士沉默的枪尖。
张驰的面色终于变了。他盯着地上那具犹在抽搐的尸体,喉结滚动,半晌,才挤出破碎的字音:
“大胆!”
陆治缓缓收回短匕,雪白锋刃已被鲜血尽染。他立于两军阵前,蟒袍猎猎翻卷,神情却平静得好似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他垂眸,扫过地上那卷沾血的“圣旨”。
“既是圣旨,”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穿透风声,落入三千甲士耳中,“为何□□于袖?”
“既是传旨,”他抬眼,望向张驰,目光冷冽如淬过寒泉的刃,“为何不依规制,策马上前?”
“既是奉命缉匪,”他停顿一瞬,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却未及眼底,“小张将军,这‘匪’何在?这‘旨’,可真么?”
张驰哑然,目光扫过躺在地上的圣旨。
那卷圣旨就落在地上,明黄绢帛被血污浸透,展开一角,隐约可见其中印玺。可此时此刻,谁还敢上前查验?
陆治方才果断一击,杀的不是一名传旨小卒。
杀的是陆涛这步棋的“名正言顺”。
周望舒始终端坐马上,静静看完这一切。
陆治忽而笑了,那笑意终于染上眼底,却冷得如冬日冰湖。
“小张将军,”他温声开口,语调轻快得不像话,“刺客携伪诏、藏剧毒,欲于接旨之时取孤性命。如今人赃并获,将军还要‘护送’孤进城么?”
张驰握缰的手青筋暴起。
他身后三千镇北军,沉默如山。可他看得见,那些沉默的枪尖,已有人悄然压低。那是战斗的本能,是嗅到血腥后,战马躁动、弓弦绷紧的前兆。
而对面,陆治身后的八百京营,亦已无声地握紧了兵刃。
陆治仍立于两军之间,衣上血迹未干。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退后。
他只是抬眼,望向那扇仍旧紧闭的西安门,仿佛透过那重重宫阙,看见了门后那个布下此局的人:二皇子陆涛。
这局棋,终于走到了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