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千小说网 > 瘴月 > 第161章 城外

第161章 城外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一个“你们”。包括这堂中跪着的一个,清苑城一个,待流放一个,早夭的一个,年幼的一个,以及——

早已被他亲手折断、又用余生反复摩挲的那一枝。

风停了。檐角风铎哑然。

陆崇没有等来回答。他也知道不会有。

于是他垂下眼,像放下什么担了很久的东西。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既然无话可说——”顿了顿,“便当你败了吧。”

他抬了抬手。德福上前,轿帘缓缓落尽。

陆涛跪在原处,看着那轿帘一寸一寸遮蔽父亲的面容。先遮住了眼,再遮住了眉,最后只剩下轿顶鎏金的螭纹,在残阳里冷冷反光。

轿夫起步时,他忽然撑地站起。

蟒袍下摆掠过尘埃,膝盖早已跪得麻木,这一步却跨得极稳。

“父皇!”

声音从胸膛里破出,不像皇子,像十六岁那年第一次随军,在死人堆里大喊“冲”。

“还没有结束。”

他攥紧的拳在袖中发抖,指节泛白。

“儿臣——还没有败。”

轿子没有停。

陆崇倚在引枕上,闭着眼。

德福小心去看他脸色,却见皇帝唇角微微牵起,不知是冷笑,还是只是颠簸所致。

他没有回答。

轿舆越过宗人府的门槛,越过最后一缕天光,越行越远,碾碎一地寂静。

堂中,陆涛独自立在界线之侧。

他的声音落进空荡的殿堂,没有回响。

天色将暗,乌云自西山压来,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铅灰色中。

西安门外,马蹄声骤止。

五皇子陆治勒住缰绳,桃花眼微弯,唇边笑意浅淡如刃。他身后是自太行山回撤的京营精锐,沿途风尘尚未洗净,铠甲上犹带山匪的旧血。

而前方,张驰横马立于城门正中。

他身后是三千镇北军——那本该是他父亲麾下、戍守北疆的边军精锐,如今却不知何时入了京,乌压压列阵于西安门外,甲胄森然,旌旗沉默。

“小张将军,”陆治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久别重逢般的熟稔与寒凉,“这是何意?”

张驰端坐马上,生硬地拱了拱手,面色如铁:“奉监国殿下之命,前来迎接五殿下回京。”

“迎接?”陆治轻笑一声,目光越过张驰,掠过那黑压压不见尽头的阵列,“孤虽不谙军务,却也认得,这阵势,不似迎,倒似围。”

张驰没有否认。

“殿下明鉴。”他声音平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桩寻常公务,“迎接殿下,确实用不着这许多人。但押解山匪,需要。”

“山匪?”陆治眉梢微挑。

“太行山余孽,混入回京队伍,欲对殿下不利。”张驰直视陆治,一字一句,“监国殿下命臣亲自护送殿下入城,同时缉拿贼寇,以清君侧。”

他顿了顿,目光似无意般掠过陆治身侧的周望舒。

“也包括,任何与贼寇勾结之人。”

风过阵前,卷起尘沙。

周望舒始终沉默。他端坐马上,手扶缰绳,目光越过张驰,越过那三千沉默的甲士,落向远处暮色中紧闭的西安门。朱红门扉静默如渊,仿佛一张尚未开启的巨口。

他想起今晨从京师传出的密报。

陆涛以监国之权,连夜调集镇北军三千入京,兵部无案可稽。

彼时尚不知这支“无案可稽”的军队将用于何处。

如今,他知道了。

“既然如此,”陆治忽而开口,语调仍是那般不紧不慢,甚至带着几分懒散的笑意,“小张将军,圣旨在何处?”

张驰神色不变:“殿下问得是。臣,自然奉旨行事。”

他微微侧首,向身后示意。

一名身着禁军服色的小卒自阵列中策马而出,双手捧着一卷明黄绢帛,恭谨垂首,向陆治缓缓靠近。

一步,两步。

周望舒的目光落在那小卒身上。

距离太近了。

禁军传旨,自有礼法规制。传旨官须下马、跪呈、由殿下亲卫接过。而此人,策马直趋,已近一射之地,仍无下马之意。

周望舒的指尖缓缓收紧缰绳。一侧的陆治一抬手,不动声色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身后众人都绷紧了神经。

那小卒仍在靠近。三步。两步。

陆治看清了他的眼睛:低垂,却不卑微;恭敬,却无敬畏。

一道银光,自捧圣旨的托盘下亮起的。

极快。

快到大多数人甚至来不及惊呼。

但陆治的动作更快。

他腰间长剑离鞘不过三寸,剑光甚至未及出鞘,而是整个人自马背掠出,袖中短匕如雪,直贯那小卒咽喉!

血溅圣旨。

明黄染赤,怵目惊心。

那小卒圆睁双目,喉间咯咯作响,捧着圣旨的手仍维持着“呈递”的姿态,身体却已向后仰倒,坠于尘埃之中。

至死,他手中那卷“圣旨”也未被展开。

但已无需展开。

因为所有人,都看清了他袖中滑落的那柄淬蓝短匕。

幽蓝光芒在暮色中一闪,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刹那间,西安门前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风,呼啸过三千甲士沉默的枪尖。

张驰的面色终于变了。他盯着地上那具犹在抽搐的尸体,喉结滚动,半晌,才挤出破碎的字音:

“大胆!”

陆治缓缓收回短匕,雪白锋刃已被鲜血尽染。他立于两军阵前,蟒袍猎猎翻卷,神情却平静得好似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他垂眸,扫过地上那卷沾血的“圣旨”。

“既是圣旨,”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穿透风声,落入三千甲士耳中,“为何□□于袖?”

“既是传旨,”他抬眼,望向张驰,目光冷冽如淬过寒泉的刃,“为何不依规制,策马上前?”

“既是奉命缉匪,”他停顿一瞬,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却未及眼底,“小张将军,这‘匪’何在?这‘旨’,可真么?”

张驰哑然,目光扫过躺在地上的圣旨。

那卷圣旨就落在地上,明黄绢帛被血污浸透,展开一角,隐约可见其中印玺。可此时此刻,谁还敢上前查验?

陆治方才果断一击,杀的不是一名传旨小卒。

杀的是陆涛这步棋的“名正言顺”。

周望舒始终端坐马上,静静看完这一切。

陆治忽而笑了,那笑意终于染上眼底,却冷得如冬日冰湖。

“小张将军,”他温声开口,语调轻快得不像话,“刺客携伪诏、藏剧毒,欲于接旨之时取孤性命。如今人赃并获,将军还要‘护送’孤进城么?”

张驰握缰的手青筋暴起。

他身后三千镇北军,沉默如山。可他看得见,那些沉默的枪尖,已有人悄然压低。那是战斗的本能,是嗅到血腥后,战马躁动、弓弦绷紧的前兆。

而对面,陆治身后的八百京营,亦已无声地握紧了兵刃。

陆治仍立于两军之间,衣上血迹未干。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退后。

他只是抬眼,望向那扇仍旧紧闭的西安门,仿佛透过那重重宫阙,看见了门后那个布下此局的人:二皇子陆涛。

这局棋,终于走到了最后。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