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他说。
不是敷衍。他确是在估算——西安门的喊杀、城外尚未归来的周望舒、那队下落不明的傩面刺客。每一枚落定的棋子,都在把那个“快了”往前推一步。
陆泓吸了吸鼻子,那滴悬了许久的泪终于坠下来,砸在自己手背上。
“月哥哥会赢的,对吗?”
白术没有回答。
他只伸出手,将那个单薄颤抖的身子轻轻揽进臂弯。此时的陆泓如同一只被遗弃的小兽。
“殿下怕不怕?”
陆泓把脸埋进他肩头,闷闷地摇头。
“泓儿不怕。”那声音细细的,却一字一顿,“白太医也不要怕。我们都会好好的。”
白术低头,下巴抵在那一头柔软的发顶,没再说话。想起先前在宫中,杨贵妃对陆泓的嘱托,心中不由得一疼。可怜陆泓才七岁。
白术收紧手臂,抱着他起身。
春杪已牵马候在院中,见他出来,压低声道:“先生,城内马上要乱,趁禁军还未封城,咱们先出城与侯爷汇合——”
“出城太危险。”
白术打断他,目光掠向西安门方向。那片天际被暮霭染成铁灰,隐约有闷雷似的声响碾过屋脊。
“兵马司已在街巷布防,带着殿下闯城门,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收回视线,嗓音沉静。
“回春堂。我们去回春堂。”
那是回春谷在京中落脚的老店铺,背街,不起眼,后巷直通七拐八绕的窄弄。藏一个人,不难。
他没等春杪应声,已将陆泓稳稳托在臂间,抬步迈出院门。
暮色四合。
长巷尽头,隐约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催命似的,不紧不慢。
皇宫内,灯火通明如昼,亮得近乎刺目。
那光亮绵延过重重殿宇、层层宫门,却照不透凝滞在空气里的死寂。每一盏宫灯都像一只睁大的眼,沉默地见证着今夜将要发生的一切。
德礼躬身入殿,肩头尚带着门外的寒气。
“殿下,贵妃娘娘求见。”
陆涛的目光从榻上移开。陆崇呼吸微弱,面色如金纸,榻前那盏孤烛将他的轮廓蚀成一片随时会散去的剪影。
“让她进来。”
他声音很淡,没有起伏。
杨桢提裙跨入殿门时,第一眼望向的却不是陆涛,而是床榻上那个已近油尽灯枯的人。
三十年。
她从入府到封妃,从盛宠到无宠,从青丝到鬓边见白。她曾怨过、恨过、盼过、也死心过。可此刻望着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心口那道以为早已结痂的旧伤,还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缝。
这重重宫阙,太冷了。冷到连恨意都熬成了习惯,冷到她竟开始记起,他们也曾有过几个暖如春朝的黄昏。
她敛衽行礼,声音低涩:
“殿下,可否容臣妾……为陛下奉一盏茶?”
陆涛看了她一眼,片刻后,朝德礼抬了抬下巴。
“给她。”
他的目光越过杨桢,落在空荡荡的殿门方向。
白术不在。
今夜他几乎翻遍了养心殿的每一道暗格、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那小游医像是凭空化进了夜色里,踪迹全无。
这让他心下始终悬着一根刺——不是慌乱,而是一种他极厌恶的、失控的预感。
“殿下。”
一名亲卫快步入殿,单膝跪地。
“西安门来报:五殿下和常宁侯已被拦于西安门外,暂无异动。”
陆涛没有回头,只沉沉地吐出一字:
“好。”
大约过了一刻钟。
殿外甲胄铿锵,杨熠率一队人马自夜色中疾步而入。他身上的铁甲尚带着宫道上的寒露,面沉如水。
陆涛转过身,目光落在他空空如也的双手上,瞳仁深处最后一丝耐性终于开始松动。
“杨熠,”他声音不高,却像淬过冰的刃,“玉玺可找到了?”
杨熠抱拳,单膝点地:
“回殿下,养心殿、乾清宫、交泰殿……所有可能存放之处均已搜遍,仍未见玉玺踪影。但属下查到,”他略顿,“大约半个时辰前,有一队人手自东华门出宫,运出一具覆布担架。形制似为……太医署所用。”
陆涛的眸光倏然收紧。
太医署。
白术。
他没有说话,袖中的手却一点一点攥紧。骨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二十年了。
二十年筹谋,二十年隐忍,二十年把骨头磨成刀、把血咽成水。从边关风雪中死过几回,从父皇疑心里活过几回,从母后的眼泪和母族的背叛里趟过几回。
他从未怕过。
可此刻,一方小小的、死物般的玉玺,竟成了悬在他喉咙口的最后一根锁链。
他缓缓阖上眼。
再睁开时,那片短暂的暗色已被压进眼底,不见波澜。
“增派人手,”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掘地三尺,也要找到玉玺。”
“是。”
杨熠领命起身,大步退入夜色。
陆涛的目光追着他消失在宫门阴影里,而后,缓缓涣散开去。
一方玉玺。
一方玉玺,便想毁他二十年心血么?
他眼底那层涣散骤然收束,冷而亮,像将熄未熄的炭火被猛然浇入一勺烈油。
“德礼。”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凿冰:
“去请冯阁老!内阁几位阁老一并请来。即刻。”
德礼一怔,旋即躬身:
“是!殿下!”
他几乎是小跑着出了殿门,袍角在宫砖上拖出一道急促的弧线。
陆涛遥遥目送那道身影一点一点消融于灯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