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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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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望舒心中反而轻快起来,肩头上的千斤分量,也退去了。

陆涛如今派镇北军前来,已然是掀翻了棋盘,亮出了最后的底牌。

陆治在此时杀了小卒,无异于是宣战。

风起。

张驰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剑。

剑锋出鞘的声音,在暮色中拖出长长的、冰冷的尾音。

他望着周望舒,声音嘶哑:

“五殿下不敬圣上、勾结山匪、谋反之心昭然若揭!镇北军的儿郎们,随本将上前擒拿叛逆,肃清君侧!”

周望舒没有答话。

他只是微微侧身,露出身后陆治沉静如渊的面容。

陆治轻轻点头。

那一点头,比任何号令都清晰。

千数京营,纷纷列阵!

马蹄踏破残阳,枪阵如林,与三千镇北军的锋线轰然相撞!

夺嫡的最后一战,终以“圣旨”上的第一滴血,拉开序幕。

没有退路了。

暮色四合,西安门外的天空被烽烟与刀光映成暗红。

周望舒拨马退回阵中,剑终于出鞘。刃上寒芒,映着他眼底那座仍紧闭的皇城。

他想起了白术。这重重宫墙之后,是那个等他回家的人。

周望舒握紧了剑柄。

这座城,他会进去。

然后,他会走出来。

带着心上人,带着终于清算的一切——归去。

城外金戈之声隐约可闻,铁蹄踏碎长夜。

城内万籁俱寂,家家门窗紧闭,檐下灯笼无人敢点。五城兵马司的甲士持炬穿行,火光将街巷照得雪亮,一路蜿蜒如赤龙,直抵宫门。

养心殿外,三层暗卫伏于阴影之中,呼吸压得极低。

殿内,烛火摇曳。

陆涛持剑立于榻前,剑尖垂地,寒光映亮他半张脸。他盯着榻上那个枯槁如纸的老人,声音淬过冰:

“白太医。父皇如何了?”

白术跪在一侧诊脉,背脊已被冷汗洇透,官服贴成深色。他不敢抬眼,指尖颤如风中秋叶。

陆涛眸光倏然一沉。

他一步跨出,长剑未动,左手已如铁钳攥住白术手腕。

“你不是白术!”

白术整个人如抽去骨头般瘫软下去,额头抵着金砖,叩得咚咚作响,支吾着说不出一个字。

陆涛没有看他第二眼。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御案:镇纸犹在,笔洗中墨汁未干,唯独那方日夜置于此间的青玉螭纽,凭空消失。

“来人。”

声音不重,却让殿门外的亲卫应声而动。

“搜遍九宫。找到白术,不必留活口。”

他背对御榻,一字一句说得极稳。只有攥着剑柄的手,指节泛白。

榻上传来极轻的呼吸声。

陆涛猛地转身,一把掀开垂落的床幔。金钩相撞,发出泠泠一声碎响。

他俯身盯着那张苍老的脸,呼吸粗重:

“父皇,把这皇位给儿臣,不好么?”

烛火将他的影子压在陆崇身上,像一座将倾的山。

“立嫡立长,哪一条不合祖制?哪一条儿臣担不起?”

陆崇的眼皮颤了颤,裂开一道细缝。

那目光太老了,老得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失望。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像望着一场早已落幕的戏。

他嘴唇翕动。

陆涛俯低,几乎贴上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声音从枯竭的胸腔里挤出来,细得像一根将断的丝。

“不……配……”

陆涛攥着床幔的手骤然收紧。锦帛发出濒死的撕裂声。

他闭上眼,深呼吸。一下,两下。再睁眼时,面上已无波澜。

“儿臣会找到他的。”

他将床幔缓缓放下,遮住那张脸。转身时声线已恢复如常:

“德礼,拟传位诏书。拟好后呈父皇御览。他老人家还看得清字。”

他顿了顿,提剑向外走去,步履如铁钉入木。

“孤亲自去揪出那个小游医。”

殿门洞开,夜风灌入,将他蟒袍下摆掀起如一面残破的旗。

榻上,陆崇望着那片在风中鼓动的暗色衣角,缓缓阖上眼。

床幔在他与儿子之间隔成一道永夜的幕。

他已说不出话。

但唇角,似乎极轻地牵动了一下。

殿外传来整齐的靴声,渐渐远去。

烛火将熄未熄,一缕青烟直直升起,在梁柱间盘桓不去,像一道不曾出口的遗诏。

申时三刻,正是太医院煎药换方的时辰。白术捧着新煎好的汤药踏入养心殿暖阁,一切如常。

就在他搭上陆崇手腕的那一刻,陆崇将手底的包裹塞给了他。

玉玺和一道圣旨。白术只犹豫了一瞬,便将包裹塞进了青囊的夹层中。

走出养心殿时,他甚至没有回头。

然后他便发现,自己出不去了。

不过半个时辰光景,宫中禁卫的巡防密度已骤然翻倍。他贴着庑廊暗影疾步穿行,在一队甲士转过拐角的间隙闪入一处废弃的更房,背抵冰凉的墙壁,才发觉掌心已沁出薄汗。怀中的青囊沉甸甸的,压在心口。

他避开三波巡逻,渐渐摸到了御花园附近。只是宫门此刻定然盘查极严,贸然靠近等于自投罗网。他需要一处隐蔽之所,先将怀中之物藏好,再图脱身。

念头闪过,他已快步折入御花园。

春深时节,园中草木蓊郁,正是藏物的天时。他寻至西北角一片太湖石密集处——此处背阴潮湿,少有人至,山石堆叠如天然洞穴。

他迅速蹲身,以银针撬开一块松动的石基,将玉玺与圣旨先用油纸仔细裹好,想了想,又将从不离身的青囊一同塞了进去,青囊内尚有他的太医腰牌与几样应急药物,权作伪装。

石基复位,又覆上些泥土苔痕。退后两步审视,已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正要转身另寻出宫之径,身后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白术骤然绷紧,指尖已探向袖中银针。他足尖轻点,身形如一片落叶滑入山石阴影,屏住了呼吸。

一道小小的身影从花架后探出头来。

“你是谁?”

声音稚嫩,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却无惊惧。白术指间银针猛地一顿,堪堪停在距那孩子颈侧三寸处。

他低头,看清了那张脸。六七岁的年纪,眉眼间依稀有几分陆崇年轻时的轮廓,却更温软些。一身绛紫四团龙纹袍服,虽年幼,气度已见端方。

“六殿下?”白术收针入袖,后退半步,依礼垂眸。

陆泓歪了歪头,并不惊讶对方认出自己,反而好奇地打量他片刻,忽然压低了声音,学着大人的模样问:“那些人在抓你吗?”

白术眼睫微抬,前面刚刚经过一只巡逻的队伍。听脚步声,刚走不远。

他方才一路穿行,自觉已避开所有禁军视线。这深宫里的孩童,是如何一口道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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