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望舒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二皇子陆涛身上有刹那停留。陆涛似有所感，举杯遥敬，回以一个含义不明的浅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另一侧，五皇子陆治眼波微转，掠过正与同僚饮酒的郑含章，最终落在周望舒身上。他指尖不经意地轻叩了一下酒杯，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啜饮。

三皇子陆浩则显得有些拘谨，双手紧握酒杯，目光低垂，专注于案前方寸之地，与这热闹的盛宴格格不入。

礼乐敬酒过后，宴席进入相对松弛的阶段。

功臣陆岑自然成为焦点，席间众臣纷纷上前敬贺。长公主府此番携赫赫战功归来，声望正隆。更令人瞩目的是，府中的小侯爷周望舒已从昔日的“混世魔王”蜕变为人人瞩目的天子近臣、皇子讲官，身价倍增。

宴席之上，不少家中有适龄女儿的官员，心思悄然活络起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位小侯爷的婚事，终究还得落在刚刚凯旋、手握话语权的长公主身上。

况且长公主一脉地位超然，满府荣华不会随帝位更迭而动摇。即便明知帝王心内存着几分忌惮，但在足以荫庇家族数代的实利面前，这份风险在诸多官员眼中，也成了值得一搏的考量。

华盖殿内，丝竹悦耳，觥筹交错，一片升平景象下，暗流在每个人唇边眼角无声涌动。

陆治不知何时已踱到周望舒身侧，手中玉杯与他轻轻一碰，声音里带着一贯闲散的笑意，却压低了半分：“瞧这阵仗，再过几日，贵府的门槛怕是要被说亲的人踏破了。”

周望舒眼也未抬，只漫不经心晃着杯中酒液，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不劳费心，我心中自有属意。”语气随意，却将那些未出口的试探轻轻挡了回去。

“可惜了，”陆治顺势在一旁坐下，话里添了玩笑的意味，“我若有个适龄的表妹表姐，这大媒怎么也轮不到旁人。”

周望舒不接话，也不赶他，自顾自又斟了半杯。

此时，一位刘姓官员从长公主那头脱不开身，便转向周望舒这边，满脸堆笑拱手：“侯爷简在帝心，如今殿下又建不世之功，真是锦上添花，下官敬服。”

周望舒举杯虚虚一迎：“刘大人客气。”

一旁的陆治忽然偏过头，笑吟吟插了句话：“听闻刘大人府上千金才貌出众，可是京中有名的佳人？”他这话似打趣似捧场，却将那层未曾挑明的心思骤然点破了几分，既像随手送个人情，又像给周望舒平白添了道无关痛痒的堵。

刘大人面色一喜，忙看向周望舒。却见对方只微微颔首，语气疏淡如常：“刘大人的美意，本侯心领了。”这话听着是承情，实则将“联姻”之议轻巧地拂成了寻常客套，教刘大人一时语塞，待要再言，周望舒已转过身去。

陆治笑叹一声，正要再言，却听周望舒淡声道：“五殿下还是先看顾好自家席面吧。只怕再晚些，你带来的那位‘表妹’，便要被人劝醉扶不回去了。”他眼风掠过不远处正被同僚围住的郑含章，随即望向了殿门方向的冯玄，举步欲走。

一道绛紫身影却堪堪拦在了他身前。

“二殿下此番南征凯旋，扬我国威，实乃大喜。本侯敬殿下一杯。”周望舒举盏，话音清朗，先一步仰头饮尽，姿态恭谨却干脆。

陆涛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分毫未变，同样爽利地饮尽杯中酒，顺势抬手，亲厚地拍了拍周望舒的肩，力道恰好将他按回席位。

“侯爷是皇姑独子，亦是孤的堂弟，只是近来疏于走动，倒显生分了。你堂嫂家里也有许多娇艳美娘，堂弟若是有意，改日不如来我府上一见。”他边说边亲自执壶，将周望舒面前空盏再次斟满。

周望舒垂眸，目光在那微微晃动的酒面上停留一瞬，随即抬起，仍是那副无可挑剔的臣子模样。

“区区小事便不劳殿下费心了。恭祝殿下，此番交趾之战顺遂。”

“说起交趾之捷，多赖岭南军骁勇。沐云城周城主麾下，当真出了奇兵。”陆涛复又举杯，眼神里带着探究，“这一杯，孤敬堂弟。”

“殿下谬赞。”周望舒指尖轻触杯壁，并未推拒，却将话头轻巧拨开，“父亲是父亲，臣是臣。殿下盛赞，他日家父入京，定当转达。”他随即主动提盏，“倒是此番南行，殿下以副帅之尊，对家母长公主殿下多有照拂。这一杯，合该臣敬殿下。”

话音未落，他已再次饮尽。陆涛举杯的动作慢了半拍，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冷芒，旋即又被笑意掩盖。

“军中倒有一桩巧事，”陆涛放下酒盏，语气随意如聊家常，“随军有位神医，妙手回春，解了京营的瘴毒之厄。孤依稀记得，他似乎曾在堂弟府上行走？一位……姓白的先生。堂弟可还有印象？”

终于，图穷匕见。

周望舒握着酒盏的右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指节微白。他唇边那抹惯常的弧度丝毫未变，甚至扬得更高了些，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继而恍然：“殿下说的，莫非是林钟？他确曾在我处暂住，医术是极精妙的，岭西瘴疠于他而言，想必不在话下。”

他在赌。赌白术自腊尔山死里逃生后，陆涛与杨金当之间已生嫌隙；赌陆涛性情多疑如陛下，布局深远，必会借这宫宴之机，亲自掂量自己对白术究竟还剩几分在意；更赌分别三载，对方无法确信他们之间情谊深浅。

陆涛闻言，正欲执壶添酒的手指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随即自然无比地收回袖中。

周望舒心下稍定，就势又举杯，语气轻松：“这杯，贺殿下平安凯旋。眼下正值京中桃花盛时，殿下久不在京，可莫错过了这踏青赏景的好时节。”

“是么？”陆涛笑意不变，接话平稳，“俗务缠身，倒真忘了京师春色。”

“是了，”周望舒语气如常，目光却如最细腻的筛，过滤着陆涛每一丝最细微的反应，“南城护河两岸，城外包揽群山的护国寺下，还有……西郊那片野趣最盛的桃林，都是极好的去处。”他特意将“西郊”二字，混在几处寻常景致中，平淡带出。

陆涛执杯的手稳如磐石，只是听闻“西郊”时，眼睫几不可察地垂落一瞬，旋即饮了口酒，将杯盏轻轻搁在案上，笑道：“孤于此道确是生疏，来日若有暇，还要劳烦堂弟引领一二。”

“自当效劳。”周望舒心中那块巨石轰然落地，得了这不动声色的印证，他亦从容饮尽杯中酒。

恰逢镇北将军张兴远前来敬酒，周望舒顺势起身，执杯寒暄，步履平稳地融入了殿中流动的人潮，仿佛方才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宗室叙话。唯有袖中微凉的指尖，泄露了他方才历经了一场何等耗尽心力的无声探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