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在輷鞫殷殷中来临,京师的寒意渐次褪去。护城河两岸的柳枝抽了嫩芽,桃花也怯生生地探了头,花红柳绿间,啾啾鸟鸣时隐时现。进出城的马车也多了起来,他们的车队混迹其中,并未引起多少注意——毕竟,连内城都未进。
白术说不清辘辘车声是何时歇下的。混沌中,只隐约听见脚步声,以及一声悠长而滞涩的吱呀,像是某扇沉重的木门被推开。
又过了不知几日,眼前的浓雾终于散去些许。他渐渐能看清了:这里并非先前阴湿的地牢,而是一间颇为雅致的卧房。陈设简洁,光线透过细密的窗格,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这几日,他的意识被药物切割得支离破碎。偶尔清醒一瞬,所见也不过是马车内壁单调的漆黑,与昏沉时的黑暗并无二致。最令他心悸的,是记忆正不可抗拒地流失——杏山的轮廓日益淡去,连周望舒的眉目,也开始在脑海中浮动、模糊。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心头笼罩着慌乱。他很清楚这可能比死亡更可怕。他不想忘记。这个念头攥紧了他的心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坠的恐慌。
“白阿哥,你可算醒了。”
杨金当的声音传来,轻快得像在问候一位老友。他就坐在几步外的圆凳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空了的瓷碗。
白术想开口,喉咙却被粘稠的苦味糊住,张了张嘴,只溢出一丝微弱的气音。这一路,那酸涩发苦的药汤从未间断,灌入的频率早已混乱难记。唯有口腔里日夜萦绕的酸苦,成了他感知时间流逝的唯一刻度。
“阿哥,该吃药了。”
大抵是自己还有些用处,白术想。二皇子非但没杀他,还将他带回了这京师腹地。接下来呢?是要用自己与周望舒做什么交易吗?还是直接威胁他?
一股冲天的苦涩猛地窜入鼻腔。他来不及吞咽,温热的药汤已径直灌了进来。
“咳咳……咳咳咳……”
他剧烈地呛咳起来,不知灌下了多少,但哪怕只是一小半,已足以让五脏六腑都抽搐着抗拒。紧随而来的,是熟悉的、锥心刺骨的剧痛。
“唔——”
剧烈的痛楚竟冲开了沙哑的封锁,让他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白阿哥,这碗新方,味道如何?”杨金当俯下身,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的兴味,仿佛在询问一盏茶的品相。
“你……”白术想斥问,更深的疼痛却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话音。太久未经历这般酷烈,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冷汗如瀑,顷刻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阿哥,我不会让你死的。”杨金当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有些温和。他动作熟稔地捏开白术的牙关,将一枚乌黑的药丸塞了进去。
白术没有挣扎。他将药丸顶在舌头底部,喉结滚动,做了一个清晰的吞咽动作。没有解药的缓解,体内仿佛有无数把钝刀在同时翻搅,他疼得倒抽凉气,眼前阵阵发黑。甚至想把解药咽下去,缓解毒发的窒息感。可临到以后又制止了舌头的动作。
不能死在这里。这个念头比疼痛更尖锐。若困死于此,便再也见不到周望舒,忘尽一切了。
杨金当最怕他死。那这便是唯一的突破口。
白术艰难地调整呼吸,等待身体适应那无边无际的痛楚。然后,他趁着一个抽搐的间隙,猛地翻身侧向床沿。
“咳咳!噗——”
那枚裹着黑血的解药,“嗒”地一声轻响,滚入了橱柜与墙壁之间的狭缝。黑暗瞬间吞没了它,也斩断了最后稳妥的退路。
一股奇异的轻松感却自白术心底升起。他任由这口气缓缓吐出,不是叹息,倒像卸下了千斤重担。紧接着,他全身猛地一颤,如同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崩断,所有力气顷刻间抽离。他彻底瘫软下去,眼睫如垂死的蝶翼般落下,掩去眸底最后一丝微光,再无动静。
室内骤然死寂,连窗外隐约的春光与鸟鸣也仿佛被隔绝了。只有地板上那摊渐渐变暗的污血,和他苍白面容上近乎解脱的平静,构成一幅无声而惊心的画面。
杨金当探出的手指僵在半空,落不下去,也收不回来。
窗外,那春日不知愁的雀鸟仍在啁啾,一声格外尖利的啼鸣划破空气,刺破了室内的死寂。
几乎同时,床榻上的人猛地弓起身,脖颈绷出脆弱的弧线,嘴唇无声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呼喊。一滴清泪毫无征兆地滑过他苍白的脸颊,滚入鬓角,消失不见。
痛,太痛了。似乎比他之前受过的每一次伤都要难捱。
他整个人都在无法抑制地细颤,仿佛五脏六腑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缓慢而残忍地揉捏、撕扯,最终化为齑粉,只剩下纯粹、浩瀚的疼痛充斥每一寸意识。
杨金当怔住了。
他只是盯着白术,目光像被钉在那具痛苦痉挛的躯体上。看他因窒息而微微张开的唇瓣失了血色,看他额角暴起的青筋,看他在剧痛的浪潮中载沉载浮、几乎灭顶的脆弱模样。那股熟悉的、掌控一切的感觉,正随着白术生命力的急速流失而瓦解。
他大抵是没料到,这枚解药,竟会失效。
“阿哥!”
杨金当猛地攥住他的手腕,指尖按上脉搏。指下脉象乱如沸水,那股失控的狂躁几乎要冲出皮肤——这是濒死之兆。他瞳孔骤缩,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向后连退数步,呼吸粗重又急促。他盯着白术,似乎是透过白术的身形,看到了几十年前的可怖一幕,微张着嘴巴,忘记了呼吸。
就在这时,白术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转身猛然撞上了内侧的墙壁,鲜血蔓延开来,染红了床榻。他艰难地抬起手,五指虚虚抓向空中。
“呕——”
又是一大口黑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襟前。他瘫在床上,双目上翻,胸口剧烈起伏,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瘦削的身体间歇性地抽搐,形如恶鬼,再不复往日清雅。
杨金当狠狠喘了两口气,强迫自己定住心神,再度扑上前,死死扣住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腕。掌心下的皮肤烫得惊人,白术的呼吸短促破碎,好几次仿佛就要彻底断绝。
“解……药……”白术破碎的声音几不可闻。
杨金当无意识收紧手指,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腕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