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望舒径直走向独自踞坐一隅、正小口抿酒的冯玄。冯玄因其不羁性情与毒舌,在官员中颇受冷落,此刻反倒清净。
“冯兄,今日御酒滋味如何?”周望舒在他身旁坐下,姿态放松。
冯玄咂摸了一下,眼皮微抬:“酒是寻常,胜在……热闹。”他特意在“热闹”二字上略顿,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远处被众人簇拥的陆涛。
周望舒会意一笑,举杯:“改日得空,再请冯兄好好喝一顿,只你我二人。”
冯玄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懒洋洋道:“那我要城外桃花酿。”冯玄的重音自然地落在了城外二字上。
“巧了,”周望舒接口,声音压低,仅容两人听见,“西郊的桃花,这几日也该开到最盛的时候了,正宜赏玩。”他目光与冯玄微微一碰,其中毫无醉意,只有冷静的筹划。
冯玄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举起杯子:“是啊,再晚,风雨一来,可就‘零落成泥’了,得抓紧。”两人目光交错,一切尽在不言中。
酒杯轻碰,发出清脆一响,两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如同定下盟约。
与此同时,二皇子陆涛作为新任的朝堂焦点,被众多急于站队的官员围得水泄不通,颂扬之声不绝于耳。每个人都试图在这位最有可能入主东宫的皇子面前,留下哪怕最微末的印象。
而旁边三皇子一桌也多了几分热闹,十几号官员围在陆浩身侧,时不时闲谈两句,多是些诗词歌赋,其他倒是不见多言。顾昭微微颔首,对着其中一人露出笑意。
陆治绕了一圈回了自己的位置,看着缩着脑袋的郑含章,露出几分笑意。
“表兄,你……你可算回来了。”郑含章一见陆治,忙撑着案几想站起来,却被醉意掼得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陆治眼疾手快地将人按回座上,蹙眉道:“喝了多少?”
“不、不多……”郑含章咧开嘴想笑,眼神却有些发直,伸手又要去够酒杯。
“够了。”陆治压下他的手腕,目光扫过不远处正与人周旋的郑慎之与郑致礼——郑含章按例本不够格列席此等宫宴,全因此次监军之职才不得不来。他酒量浅,被人围着劝了两杯,便已显了醉态。
“表兄,你们……都太能干了。”郑含章晃了晃发沉的脑袋,声音低了下去,“宫里这么多年,你步步为营……我敬你。”
“你醉了。”陆治打断他,从袖中取出备好的解酒丸,不容分说递到他唇边。
郑含章摇头想躲,却终究拗不过,囫囵咽了下去。喉头滚动几下,他忽然扯了扯嘴角,眼里却没什么笑意:“你们都有安身立命的本事,我有什么?不过一个空衔……连命都差点交待在边关。”
他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像在自言自语:“我倒情愿……去个没人认得的地方,哪怕塞外苦寒,也好过在这里,日夜悬心……”
陆治神色一凛,伸手重重按在他肩头:“慎言。”
郑含章却似被这一按触动了什么,肩颈微微发抖,竟低头掩面,从指缝里漏出几声压抑的哽咽。陆治额角微跳,余光已瞥见邻近席间有人侧目。恰在此时,符宜极有眼色地带着几人举杯挤到旁席,恰好隔开了些许视线。
陆治借势倾身,挡在郑含章身前,声音压得极稳,却字字清晰:“宫宴未散,别说糊涂话。有什么,回去再说。”
“郑监军这是怎么了?”一道声音恰在此时响起,不高不低,却让近处几桌倏然一静,“莫非是心中另有感触,以至情难自禁?”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
陆治抬眼,见发话的是端着酒盏、故作关切的张骋,眸色骤然一冷。
不及细思,他已按着仍在轻颤的郑含章一同俯身下拜,声音清晰朗润,传向御座:“父皇容禀。含章年少,此番初临战阵,亲见生死,至今心绪未平。今日得沐天恩,列席庆功盛宴,忆及沙场同袍与陛下隆恩,悲喜交加,一时失态,还请父皇恕罪。”
御座之上,陆崇目光微垂,并未听清郑含章具体言语,但那满脸泪痕却看得分明。他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未置可否。
这时,陆涛也离席跪倒,言辞恳切:“父皇,今日群臣皆因功而聚,不免情绪激昂。郑监军赤子心性,多饮几杯亦是常情。五弟向来体恤手足,方才不过寻常宽慰,一时未察场合,乃无心之失。”他句句求情,却将“说了什么”悄然引至引人揣测之地,席间已有人目光微动。
“陛下恕罪!老臣教导无方,恳请陛下责罚!”
郑慎之颤巍巍离席,行至御前深深下拜,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愧悔与痛心。
“含章年少,蒙陛下破格简拔,委以监军重任,自此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有负圣恩。此番得胜还朝,感沐天恩,心中激荡难以自持,这才贪杯失态,实乃老臣平日训导不周之过。”
他略作停顿,头垂得更低,语气却愈发沉痛恳切:“这孩子心思纯直,一心只念皇恩与战事,全然不谙席间深浅……老臣回去,定当严加管教,还望陛下念他年少赤诚,宽宥这一回。”
陆崇目光落向已勉强稳住身形的郑含章,停了片刻,缓声问道:“郑含章,朕倒想听听,你方才何以在御前失仪至此?”
醒酒丸的药力与满殿凝滞的气氛让郑含章脊背发寒,他重重叩首,声音竭力维持平稳:“陛下明鉴!微臣见识短浅,见今日盛宴隆恩,一时感怀忘形,多饮数杯。席间酒气上涌,恍惚间竟似重回岭西战场……瘴毒横行,九死一生。今日得沐天恩,再思前事,既深感皇恩庇佑之幸,又痛惜将士枉死之憾,愧惧交加,悲从中来,这才御前失仪。臣自知罪责难逃,恳请陛下重罚!”
陆崇静静听着,目光在他低伏的背脊上停留了片刻。这番话说得情由可表,分寸得当,将失态全然归于感念君恩与战事惨烈,倒是滴水不漏。只是瘴毒一事本是岭南一带寻常的事情,此时被郑含章单独提起,他不免生出些怀疑。只是今日是庆功,着实不便探讨这些。
他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叩一记,喜怒不辨:“既知军功不易,便更该谨言慎行。你既熟悉武库事务,往后仍回兵部当值吧。今日是庆功宴,此事不必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