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药！我马上去找！”他像被火燎了尾巴，猛地松开手，跌跌撞撞冲向门外，脚步声凌乱而仓皇。

再回来时，他怀里抱着、手里抓着七八个颜色各异的药瓶瓷罐，一股脑堆在床边。他半跪在地，手忙脚乱地拔开瓶塞，浓烈混杂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白术牙关紧咬，体内交杂的疼痛几乎要了他的命，心头掠过一丝悔意——这赌注太大了。然而不等他细想，胸腔内窒息的剧痛再次袭来，黑暗吞噬了所有感知。

朦胧间，眼前闪过无数模糊的画面，如雪中红梅，抓不住，留不下。

再次恢复意识时，听到的仍是杨金当急促不稳的呼吸。白术费力凝神看去，只见地上散落着好些药瓶，有几只甚至已经碎裂，各色药末混作一团，气味刺鼻。口中苦涩浓烈得发麻，不知被灌了多少种药。

而杨金当见他迟迟不醒，脸上那份惯常的、带着玩味的平静早已碎裂，露出底下近乎崩溃的慌乱。不能再等了。白术清晰地意识到，杨金当已经失去了理智，若再拖下去，自己会先死在这里。

他积攒起一丝力气，嘴唇嚅动：“青……囊……”

声音嘶哑低微，淹没在杨金当粗重的喘息里。

白术忍着脏腑翻搅的痛楚，用尽力气向一侧挪动。这短短半尺距离，竟耗了他半盏茶的时间，冷汗再次浸湿鬓角。

“青囊……”

杨金当终于察觉到他的动静，眼神一颤，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他略一迟疑，还是转身取来了那只颜色陈旧的青囊药箱。

“白阿哥，你不要死……你不能死！你不会死的！对不对？”他猛地抓住白术的袖口，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眼底血丝密布，那里面翻涌的慌乱、恐惧，甚至是一丝乞求，赤裸裸地摊在白术眼前。

白术此刻无心探究他这份执念从何而来，只任由他拽着，静静调息片刻。待那一阵眩晕过去，他才伸手打开药箱。动作间，借着箱盖遮掩，指尖极快地将几枚细长的银针拢入袖中暗袋，随后才取出一个朴素的青瓷药瓶。

“我的身子……经不住你的毒药了。”他声音依旧虚弱，服下药丸后，面上那层死灰才稍稍褪去些许，但说话的气力明显不足，一字一句都显得缓慢沉重。

“你说过，不会让我死。”白术扯了扯苍白的嘴角，似讽似叹，随即无力地躺了回去。

杨金当半信半疑地盯着他。他深知白术医术远在自己之上，自己所长，终究偏于诡谲的蛊毒一道。最终，他没再言语，只是默默搭脉探查片刻，随即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背影竟透出几分仓皇。

接下来的几日，杨金当果然未再强行灌下那些药性猛烈的汤剂。白术的身体得以喘息，渐渐积聚起微末的气力，已能勉强坐起。

他心下微松，面上却丝毫不显，在杨金当面前仍是那副虚弱不堪的模样。时机未到，他还需要更多的时间，需要更多的耐心，等待那根深埋的银针，刺破这精致囚笼的缝隙。

长公主陆岑的凯旋之师，在春日将尽未尽的时分，终于抵达了京师。

城门之外，旌旗半卷，甲胄蒙尘，却掩不住那股自千里血火中锤炼出的肃杀之气。周望舒与几位皇子按制候立于官道旁。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静默，远比喧哗更令人心神紧绷。

远处烟尘渐起，一骑白马当先跃入视线。马背上的陆岑未着华丽朝服，只一身暗银软甲，外罩半旧披风，风尘仆仆，却身姿挺拔如松。久经沙场的锐利目光扫过迎接的队列，在与周望舒视线相触的刹那，才仿佛冰层化开一线，掠过极淡的、属于母亲的柔和。

“母亲。”周望舒上前一步，依照臣子之礼，深深一揖。所有关切、所有未能诉诸于口的体己话，所有对京师近来惊涛骇浪的无声告知，都敛在了这姿态端严、无可挑剔的一礼之中。千言万语，尽在不言。

陆岑于马上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似有千钧之重，又似轻如叹息。她未多言，只道“一切平安”，随即调转马头，向一旁恭敬等候的陆浩与看不出喜怒的五皇子陆治颔首致意，“有劳诸位殿下亲迎。”

简单的仪程后，大军入城。铁蹄踏在京师御道上的声音，沉重而规律，仿佛某种强大力量重新注入帝国心脏的搏动。百姓夹道观望，欢呼声中，隐藏着无数双来自不同势力、揣测掂量的眼睛。

周望舒随在队伍之侧，望着母亲略显清减却更显刚毅的侧影，心知这平静的入城式，不过是风暴前短暂的帷幕。

真正的较量与转折，不在沙场，而在即将到来的、华灯初上时的宫宴之上。那才是各方势力重新亮相、试探、交锋与决断的舞台。

山雨，已满楼。风，正从洞开的城门，灌入这繁华而诡谲的帝都。

庆功宴设于华盖殿。殿外丹陛之上红毡铺地，两侧陈设旌节、斧钺、旗纛，身着锦绣服饰的仪卫校尉持戟肃立，气象威严。鸿胪寺官员依品阶鹄立丹墀两侧，引导百官。

殿内，皇帝御座高居北面正中，宝案设于御座之前。案上依制陈列牲醴、果品、茶点，摆放齐整，彰显皇家礼度。下方，文武百官的宴桌已按品级、班序安置妥当。大殿内沉檀香与御酒香气氤氲交织，衬得雕梁画栋、金碧彩绘愈发璀璨，宛若琼楼玉宇。

“吉时已至——奏乐！”

方成孝高声唱导，继而殿外韶乐大作，编钟磬鼓，庄重恢弘，声彻云霄。

“百官——入殿——”

文东武西，两队官员身着朝服，依序由宫门缓步而入。文官以内阁首辅冯自若为首，武臣则以几位都督、将军领班，远远望去，确如两条秩序井然的长龙，肃穆无声。

百官于殿中向御座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万岁。声浪与礼乐相和，气势磅礴。御座之上，陆崇俯视着脚下匍匐的臣工与这帝国鼎盛的象征，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些许潮红。

“众卿平身，入席。”皇帝的声音透过乐声传来。

乐声转而为舒缓的宴乐。众臣谢恩后，按序落座。

御座下首最尊之位，设于御案之左，今日专属功勋主帅——长公主陆岑。其下，依次为二皇子陆涛、五皇子陆治、三皇子陆浩。皇子序列，暗合了当前朝中隐隐的新秩序。

文官班首自是冯自若，其后是六部的官员：吏部尚书张道，户部尚书杨衡，礼部尚书方安，兵部尚书杨春山，刑部尚书郑慎之，工部尚书程景明。妙就妙在，程景明在皇后被废，太子被贬之后又回到了朝堂之上，依旧是官居尚书一职。

其后，坐了都察院的几位官员，严行连赴宴都是一板一眼的。旁边的王宪罚了俸禄，此时脸上的疲惫尚未退尽。后面才是神色淡然的顾昭。冯玄坐得更后面一些，他也不在意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