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猛地松开手,像甩开什么脏东西,退后半步,脸上重新挂起属于兄长的、冰冷的关切,“你也快及冠了,行事该有分寸。后院女眷之处,还是避嫌些好,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闲话,坏了方家清誉,也污了贵人的名声。”
“贵人?”方三小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位贵人想必是他的大嫂嫂了。
方成孝捕捉到他这一瞬间的凝滞,自觉捏住了七寸,心中快意混合着鄙夷,故意将话语碾磨得更加清晰刺耳:“有些心思,还是趁早收了。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肖想的。尤其……”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方三小身上那袭料子虽好、却明显非嫡子规制的衣衫,“是某些上不得台面的出身。”
说罢,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背影透着掌控者的笃定与轻蔑。
方三小独自留在原地,廊下的阴影逐渐拉长,覆上他半张脸。他静静望着方成孝消失的方向,嘴角那抹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如退潮般一点点消散殆尽,最终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风过廊檐,只余他低不可闻的一句自语,消散在渐起的暮色里:
“台面……么。”
方三小笑意不明,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或许是因为现在已经在太常寺任职,好歹是个官儿了,这位后娘待自己也好了不少,甚至把自己的院子与旁边的院子打通了,这也给了他足够的空间。
“你们几个仔细看着,不能放进来一个可疑之人。”
“是。”
并没有人影,只是从暗处飘出一声回应。
方三小指节用力,几乎将袖中那枚冰冷的钥匙嵌进掌心。他推门进入卧房,屋内光线昏沉,床上躺着一人,呈大字摊开的模样却刺眼得很——岁杪总是这样,连被困住都要摆出一副占山为王的架势。
看清来人,岁杪本就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讥诮的冷笑。
“是你主子又传话了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手腕上沉重的铁链随着他抬头的动作哐当作响。或许真是那点可笑的“交情”作祟,方三小没将他投入地牢,只是锁在这间狭小的卧房里。像只被金丝笼困住的雀鸟,可怜,却更显得荒诞。
那架古琴被方三小特意搬了进来。白日里,他依旧如常教琴,仿佛一切如旧。可身陷囹圄的岁杪哪里肯配合?前日便用琴弦在他手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方三小脸上的病气并非伪装,失血带来的虚弱真实不虚。他目光扫过自己小臂上缠绕的白布,渗出的血色已然发暗。那道伤极深,但终究没要了他的命。
“再过几日,”方三小走到床边,嗓音有些干涩,“我便放你走。”他取出药瓶,不由分说地握住岁杪的右手——同样的位置,一道更深的伤口皮肉翻卷,几乎见骨。指尖传来对方细微的颤抖,方三小心头一紧:他果然是恨透了自己。
“呵…方三小?不,现在该叫你方成岚,方三公子了。”岁杪猛地抽手,却因软筋散药力未退而徒劳,只能以灼灼目光剜着他,“您可真是深藏不露!正乙祠戏楼的戏子都得拜您为师!怎么着,今儿个要演哪出?《玉梳记》?《香囊怨》?”他越说越急,语速快得像爆豆子,“哦,是演《哑目连》!演得好啊,一板一眼真像那么回事!也对,演得不像,可不早就被我戳穿了?别碰我!我嫌脏!”
他一口气骂完,胸口剧烈起伏。见方三小只是沉默地听着,神色平静无波,岁杪心火更盛,猛地翻身坐起就想扑过去,锁链却骤然绷直,将他狠狠拽回。
“狗东西!狼心狗肺!王八蛋!”他挣得铁链哐啷乱响,眼眶通红,“白先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拼了命也要取你狗命!”
方三小静静听着这连日来早已熟悉的咒骂,待他声嘶力竭,才端过一旁温着的茶盏,递到他唇边。
“滚!谁要喝你的东西!”岁杪别开头,声音却因干渴而嘶哑。
方三小的手在半空停顿了一瞬,终究将茶盏轻轻放在床沿触手可及之处。“水在这里。渴了便喝。”他站起身,衣袖从岁杪眼前掠过,“我…晚些再来看你。”
“滚!滚远点!谁稀罕看见你!”
直至房门轻轻合拢,岁杪才像骤然泄了气,颓然跌坐。被锁数日,当初偷听来的秘密早已过时,毫无价值。方三小仍关着他,只能是为了掩盖另一件事——关于二皇子,关于他那真正主子的盘算。
可这又是为什么?
岁杪想不明白。被困斗室已足够憋闷,更锥心的是被自以为挚友之人亲手设计。想起先前季秋的告诫,他愈发觉得自己也是个蠢钝如猪、不识好歹的混蛋。
正懊恼间,窗外倏然传来窸窣异响!
紧接着,刀剑交击的锐鸣划破寂静——不过两三声,便戛然而止。
岁杪浑身一凛,本能想跃起查看,可软筋散的药力与铁链的束缚同时袭来,四肢沉绵无力,意识也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昏沉拽向黑暗。
“混……蛋……”
他咬牙挤出最后两个字,终究抵不过药力,头一歪,陷入混沌的昏睡。只有那截未喝完的茶盏,在床沿泛着微凉的光。
夜幕低垂,周望舒因筹备接风宴之故,已迁回长公主府居住。此举反倒省去宫中诸多约束,行事更为便给。前两日与户部尚书杨衡已将治理盐卤的章程拟定上奏,此事便算告一段落。白日里,他多半在内阁值房消磨,春日既近,各地关乎耕种的琐碎奏疏如雪片般飞来,其中唯有一桩引人侧目——清苑城匪患。
剿匪遂成紧要公务,这人选,陆崇点了他向来觉得憨直可靠的杨春山。
“主子,六殿下到了。”刚回府,孟春便迎上前禀报。
周望舒略一颔首,径直往书房去。门外守着的是内侍荣春,此人原是贵妃杨桢身边得用的旧人,近来才拨到陆泓身边伺候。
周望舒照常受礼,荣春便垂手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月哥哥?”陆泓从书案边抬起头,脸颊上还压着一道浅浅的红印,显是方才等着无聊,伏案睡着了。他手里还抓着一件外袍,似是想起身又未起得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