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裳。”周望舒唇角微弯,上前自然地从他手中接过那件将落未落的袍子,顺手挂在一旁。旋即拿起他临的字帖端详,“骨架已具,笔锋稍弱,但于你年岁而言,已属难得。”话虽平淡,却点出杨桢在儿子开蒙上的确耗费了心血,陆泓的根基打得极牢。
“月哥哥夸我了!”陆泓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拽着周望舒的衣袖踮脚去看那字帖,小脸上满是得了认可的雀跃。
周望舒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孩童发丝柔软,个头也刚好,这动作做得十分自然。
“今日这般用功,是有事相求?”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了然。
陆泓笑得更甜,声音糯糯的:“明日是母妃生辰,我想告一日假,去陪母妃……月哥哥,可不可以?”他眼含期待,却又努力摆出乖巧模样。
“哦?”周望舒眉梢微动,不置可否,“孝心可嘉。只是落下的功课……”
“我已将《大学》提前背熟了!月哥哥现在便可考校!”陆泓像是早等着这一问,立刻将一卷书册捧到周望舒面前,小脸上满是“早有准备”的笃定与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好。”周望舒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接过书卷。陆泓这般机敏懂事,确是璞玉。
考校完毕,夜色已深。周望舒不放心陆泓夜路回宫,便吩咐孟春与荣春一同护送。
待孟春返回,却将荣春也带了进来。老内侍面容在灯下更显憔悴。
“公公还有事?”周望舒语气平静。
荣春“噗通”一声跪下,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囊,双手高举过顶,声音压抑:“侯爷明鉴。娘娘是内宫女眷,不便面谢侯爷对殿下的教导之恩,只得命老奴转达谢意,此乃娘娘一点心意。”
周望舒目光扫过那锦囊,并未去接,只对孟春抬了抬指尖。孟春会意,上前将荣春扶起。
荣春却不肯起,反而以额触地,声音带了哽咽:“侯爷!有些话,老奴拼着这条命也要说……娘娘深知,侯爷志不在此位。娘娘又何尝敢有非分之想?只是如今,宫中形势逼人,娘娘环顾四周,竟无一人可托付!万般无奈,只能将殿下……托付给侯爷了。不求殿下他日显达,只盼他能平安长大,一世喜乐,便是殿下最大的福分!”
周望舒沉默着,烛火在他沉静的眸中跳动。荣春伺候杨桢多年,最是沉稳不过,今夜如此失态,必有极紧要的缘由。
荣春见他不语,心一横,重重磕了两个头,压得极低的声音里满是惊惶:“侯爷!求您救救六殿下!陛下……陛下的龙体,自太后娘娘仙去后便每况愈下,近日……竟已咳血了!”
周望舒拈着茶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他近日面圣,虽觉陆崇面色较往常苍白,精神也偶见倦怠,但言谈举止依旧威仪深重,竟未料到已至咳血的地步。
“因贵妃娘娘小产,陛下垂怜,驾临得勤了些,这才……被娘娘偶然窥见。”荣春嘴唇抿得发白,想起杨桢涕泪交加的嘱咐,续道,“此事瞒不过御前的人,也未必能长久瞒住诸位殿下。若真有山陵崩的那一日,无论哪位殿下继位,我们殿下年纪最幼,母家又……往后的日子,怕是艰难啊!”
周望舒缓缓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瓷面上轻轻一点。这消息,如同投入静潭的巨石。皇帝的健康是帝国最核心的机密,一旦泄露,便是风暴将至的序曲。此刻,有多少双眼睛已经窥见了端倪?陆崇自己,又在暗中做着怎样的安排?这盘棋,到了最关键的中盘,每一子的落下,都将决定无数人的命运,包括眼前这个孩子,以及他身后那位无可奈何的母亲。
他抬眸,看向仍伏在地上的荣春,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先起来。此事,我知道了。”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荣春离去前那深深的一瞥,已将千言万语道尽。周望舒明白,那不仅是杨桢的托付,更是一份烫手的、关乎皇室未来格局的秘辛。
他静坐片刻,拆开了陆岑自清苑城寄来的密信。信中所言并无太多意外:白术依然杳无音信,而清苑匪患,果然与地方官勾结,坐地分肥。但信末一句“其胆甚豪,非一地知府可独撑”,让他目光微凝。
一个知府,若无朝中强援,岂敢纵匪成患,甚至可能与之勾结,谋害京军?他将目光缓缓移向刚刚在军功上达到顶峰的名字——二皇子陆涛。这些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太子陆渊与五皇子陆治的明争暗斗上,这位常年驻守东南、看似只知打仗的皇子,是否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悄然编织着另一张网?
若太子倒下,张家在军中盘根错节的势力,会流向何处?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同为嫡子,且有赫赫军功在身的陆涛,将是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天然受益者。
思路一旦打开,许多线索便自动串联起来。方成孝……方家……那位以谨慎圆滑著称的鸿胪寺卿,及其看似与世无争的家族。若他们是陆涛埋在京中的暗桩,那么方成孝此前对自己的种种试探与阻挠,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释——那是在为真正的主人扫清障碍,或进行观察。
“主子,”孟春的回报打断了他的思绪,“二皇子在东南的旧事,除明面上的捷报,其他痕迹……被人抹得很干净。我们下手查时,已觉迟了。”
“不是你们迟了,”周望舒轻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是我们,包括陛下和满朝文武,都小看了这位‘武勇过人’的二殿下。”
陆涛此番携平定岭西大功返京,声望如日中天,绝不会仅是接受封赏那么简单。他需要一个场合,一个能让他的影响力最大化、并可能完成关键交易的场合。
接风宴。
周望舒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作出了决断:“你和季秋,挑两个最机警可靠的,在接风宴当晚动手救人。动作要快,痕迹要净,务必安全救出岁杪。若有必要,便利用兵马司巡夜。”
“是!”孟春领命,身影无声融入夜色。
书房内,又只剩周望舒一人。他推开窗,寒凉的夜风涌入,吹动案头信笺。天际一弯月牙清冷孤悬,仿佛冷眼旁观着人间的棋局。
此番陆涛携南征军功强势回京,朝堂之上必定会掀起腥风血雨。二皇子羽翼既丰,绝不会甘居人后。摆在面前的路径看似清晰:要么陆涛凭军功与手腕,步步为营,直至问鼎;要么,其余皇子能寻到将其置于死地的致命错处。
而长公主府,正站在这风暴眼的边缘。陆岑身份特殊,自己又身处中枢,沐云城的影响亦不可小觑。府上的态度与动向,虽无声无息,却足以在各方势力的天平上投下颇有分量的砝码。
他必须为长公主府,也为他自己,谋定下一步。落子无悔,一旦出手,便再无转圜余地,更会彻底暴露己方的立场与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