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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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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望舒面上并无雷霆震怒,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只是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垂首待罪的孟春身上。那目光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潭,却让孟春脊背瞬间绷紧,寒意自尾椎骨一路爬升。他太熟悉这种静了,那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死寂,是主子怒到极处、反而将所有情绪压成实质冰刃的状态。

“两个人跟着,”周望舒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稳,唯独字与字之间的间隔,透着一股碾磨般的冷硬,“还能把人看丢了。”

他指节分明的手按上额角,轻轻按了按。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但只有他自己清楚,心里是什么样的波涛汹涌。若不是现在情况不允许,他恨不得立刻出城往清苑去。

可朝中的情形愈发复杂了。

“属下失职。待春杪和霜月回京,必按规矩严惩,绝不容情。”孟春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清晰地记得,上一次见到主子露出这般神色,还是两个月前白术失踪的消息。

“岁杪呢?”周望舒问,目光移向季秋。

季秋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想把自己缩得更小:“回主子……岁杪,也不见了。”

周望舒又问:“金算盘?”

“还……暂无消息。”季秋的声音低不可闻。他此刻只恨自己生得魁梧,在这压抑的室内太过显眼,无处躲藏。

周望舒沉默了片刻。这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心惊。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转身,从堆积的文书最上层,抽出了那份早已与鸿胪寺少卿方成孝商定好的、关于大军凯旋接风宴的礼单草稿。

“备车,”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听不出丝毫异样,“去方府一趟。”

“是。”孟春如蒙大赦,却又因这反常的平静而心头发沉。

待主子身影消失在门外,季秋才敢抬起汗湿的额头,声音发虚:“孟老大,咱们……”这脑袋还能保得住吗?

“闭嘴。”孟春打断他,脸色同样难看,“找。动用所有能动用的暗线,不惜一切代价,先把人找到。白先生若平安,万事尚有转圜;若真有差池……”他没说下去,只是抹了把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心头将三个不省心的家伙骂了千百遍。

马车辚辚驶向方府。车厢内,周望舒靠坐着,面色平淡如常,甚至闭目养神。唯有细看,才能发现他搭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那份礼单的边缘,力道不轻。他走得从容,思绪却在以惊人的速度飞转。

清苑城西靠太行,太行一带集聚山匪也是寻常。但清苑城是京畿重地,防卫森严。怎么可能会出现上百近千的山匪袭击军队,还精准地把控好了时间,必然是事先筹谋。能如此及时掌握大军行进路线,内部必有通风报信之人。陆涛?郑含章?前者刚因征战在外侥幸避开太子废黜漩涡,是早有预料,还是单纯运气?

种种线索如同散乱的珠子,在他脑中碰撞、组合。袖中那张轻飘飘的礼单,此刻仿佛重若千钧,不仅关乎一场宴席,更可能牵扯着一条指向迷雾深处的线。

方府门前,管家早已垂手恭候,躬身将周望舒引入花厅。甫一通报,方成孝便迎了出来,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润模样,拱手笑道:“侯爷亲临,蓬荜生辉。可是为了庆功宴的仪程?下官正有几处细节,想与侯爷再行商榷。”

周望舒驻足,目光平静地掠过方成孝无懈可击的笑容,也扫过这间陈设清雅、却处处透着谨慎与疏离的花厅,唇边同样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弧,回礼道:

“方大人思虑周全。正是有些关节,需当面议定,方能妥帖。”

二人落座,周望舒将拟定好的礼单与膳单徐徐铺展于案上。他面色依旧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目光落在纸页上,沉静专注,仿佛全副心神皆系于眼前这桩“琐务”。葱白的指尖沿着条目缓缓下移,最终,似是不经意地,停在了某一处。他并未抬眼,只是语气平缓地开口,如同在斟酌一个纯粹的礼制问题:

“方大人,依制,此番接风宴,几位殿下的席位仪注,自是依循旧例。只是……”他略作停顿,指尖在那代表“二皇子”的条目旁轻轻一叩,发出极轻的声响,“二殿下此次以副帅之尊,随军凯旋,功勋灼然。虽为主帅者乃我母亲,陛下自有封赏,但于此宴饮之细节上……是否需稍作考量,以彰其劳?”

他抬起眼帘,看向方成孝,目光澄澈,不带丝毫杂质,“我年轻,于这些仪制分寸把握不准。若全然照旧,恐显得怠慢功臣;若稍加辉色,又怕逾越了规矩,反显得刻意。大人熟知典章,洞悉圣意,不知……以为该如何权衡,方能既显天家恩荣,又不失体统?”

方成孝笑容未变,只微微倾身看了看,便从容应道:“侯爷所虑甚是。只是,庆功宴终究是国宴,礼有定规,未便因皇子之功勋而轻易更易祖宗成例。依下官浅见,循旧例而行,方显庄重稳妥。”

“方大人思虑周全。”周望舒微微颔首,指尖仍停留在礼单之上,话音却似被窗外一缕风带得轻了些,“说来,本侯也是方才听得些风声……母亲与二殿下回师途中,行至清苑地界,似是遭遇了些许波折。不仅有流匪惊扰,竟还……遇上了一波来历不明的刺客。”他语速平缓,仿佛在陈述一件道听途说的寻常事,眼睑微垂,专注地看着案上纸页,余光却如最精细的尺规,丈量着方成孝脸上每一寸肌肉最细微的牵动。

方成孝闻言,面上先是一怔,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异与关切,眉头微蹙,身体略向前倾:“竟有此事?下官竟未听闻!两位殿下千金之躯,可还安好?清苑守军是做什么的!”他的反应迅速、自然,担忧之情溢于言表,找不到丝毫作伪的滞涩或回避,仿佛真的第一次听说,且完全站在臣子担忧主君的立场上。

“万幸,天佑贵人。”周望舒抬起眼,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分不清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的笑意,“母亲与二殿下皆安然无恙,只是受了些惊吓。地方奏报,说是匪类已散,刺客亦无踪迹。”他不再深究此事,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提,指尖自然而然地从“仪制”部分滑向“宴乐”安排,语气也恢复了商议公务的平稳:

“说起增色……听闻府上三公子,琴技清绝,素有‘京华第一清音’的美誉。如此国宴盛典,四方来贺,若得三公子一曲《韶》《濩》,以雅乐正声,彰我朝雍容气象,岂非锦上添花?不知方大人以为如何?是否……舍得三公子辛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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