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成孝眸光几不可察地一闪，笑意微淡：“侯爷美意，下官代三弟心领。只是他宿疾缠身，体弱畏风，近来更是连房门都少出，实在不宜见客操劳。恐怕要辜负侯爷厚望了。”

拒绝得干脆，且堵死了后续借口。周望舒按在茶盏上的手指微微一动，他本意倒也并不在这里，拒绝，便拒绝了吧。

“宿疾？”周望舒眉梢微挑，关切中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力道，“巧了，本侯记得，三公子的旧疾，先前不是经白神医妙手，已然大好了么？怎会又反复至此？莫非是诊治有遗？本侯府上恰有陛下新赐的野山参，对固本培元颇有奇效，今日既来了，不如让本侯探视一番，也好放心。”

他顺着方成孝的话说了下去，说话间特意在“白神医”三个字上停留了一会儿，目光紧锁方成孝。

方成孝脸上那温润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但他迅速稳住了心神，笑容甚至更深了些，却透出冷意：“侯爷消息灵通。不过，神医虽妙，也难挡自家兄弟不争气，不慎染了时疾。病气易过，侯爷身份尊贵，还是莫要轻近为好。管家，”他转头，语气不容置疑，“去瞧瞧三公子，若醒了，便说侯爷挂念，特来问安。”

他这话，既是拖延，也是警告，更是一种掌控——他要在周望舒见到方三小之前，抢先一步“安排好”。

周望舒不语，只端起茶盏，慢饮了半盏。待老管家返回，称“三公子精神尚可，请侯爷移步”，他才悠然起身。

方三小的院落比先前中宽敞了些，但药味隐隐。小花厅内，方三小裹着厚氅，面色确实带着病态的苍白，见到周望舒，他起身行礼，咳了两声：“劳侯爷挂怀，亲来探视，实在惭愧。”

周望舒抬手虚扶，目光温文地掠过对方低垂的眉眼与略显清减的面颊，那视线并不迫人，却如静水流深，自有分寸：“三公子不必多礼。方才与令兄叙话，提及庆功盛宴雅乐未备，本属意三公子清音增色，不意令兄道公子贵体违和，只得作罢。”他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语气里带着些许慨叹，“贵府兄弟之情，着实令人称羡。”

言罢，他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视线依然平和地落在方三公子身上，仿佛只是长辈关怀晚辈的寻常问候：“不过依本侯看来，公子虽染微恙，气色根基却未损，想来……是先前白神医妙手调理之功？只是略欠些火候。”他略作停顿，语气里适时掺入一丝极淡的、符合时宜的惋惜，“可惜白神医素喜云游，此次本是随大军回京的，只是……在返程途中竟暂失音信。否则，若能再请他为公子细细调理一番，想必康复更速。”

他言语从容，不曾提及自己与白术的关系如何，只婉转地提出了白术回京却失踪的消息，意在试探方三小一二。

方三小垂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抬眼时，却已是一派平静的感激与无奈：“多谢侯爷关怀。白神医确已治愈旧疾，此番是我自己不当心，与旁人无关。调养几日便好，不敢再劳烦侯爷与神医。”他语气态度恭顺，却将“与旁人无关”几字，咬得清晰而微妙。

周望舒微微颔首，仿佛接受了他的说法，却又将话题拉回原点：“既如此，那抚琴之事……”

一旁的方成孝立刻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却斩钉截铁：“侯爷，三弟病体未愈，实在不宜操劳。宴席乐师，鸿胪寺自有安排，必不会失了体面。”他再次充当了保护者与隔绝者的角色。

周望舒的目光在方氏兄弟之间轻轻一转，将方三小那瞬间的沉默与方成孝下意识的维护尽收眼底。他不再坚持，顺势起身：“既如此，便不勉强了。愿三公子早日康复。”

行至府门，周望舒步履微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廊下几名按刀而立的护院。那些汉子身形挺拔，目光沉静，站姿看似松散，实则彼此呼应，封住了所有进退角度。

“贵府治家严谨，令人钦佩。”他收回视线，语气温和，听不出丝毫异样，“连护院皆如此警醒恪尽职守，足见方大人驭下有方。”话锋却轻轻一转，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的自嘲，“不像我那府上，母亲离京后，难免有些松懈。更有那等惫懒之徒，借着办差的由头，十天半月不见人影也是有的，着实令人头疼。”

最后一句，他说得轻描淡写，目光却若有深意地掠过垂首恭立的方三小，随即不再多言，颔首示意，转身便登上了候在门外的马车。

车帘落下，轱辘声响起，渐渐远去。

直到那辆青帷马车彻底消失在街角，方成孝脸上那层温雅持重的官场面具骤然剥落，面色瞬间阴沉如水。他蓦地转身，一把攥住正要离去的方三小的手臂，力道极大，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刀刃般的寒意：“方三小，你背地里……究竟做了什么？”

方三小吃痛，抬起眼，脸上却仍是一派茫然的无辜，甚至带着点被兄长突然发难吓到的委屈：“二哥此话何意？小弟近日闭门养病，能做什么？”

“少跟我装糊涂！”方成孝将他拽近几步，几乎贴面，气息喷在他耳边，字字如钉，“大事将成，容不得半点岔子。我警告你，安分些，别自作聪明！”

方三小静静看着他因怒意而微微扭曲的脸，忽地轻轻笑了，那笑容依旧纯良，语气却慢了下来：“二哥与其担心我，不如多想想自己。你近日与那位小侯爷往来甚密，庆功宴在即……他可不是三殿下那般好相与的人物。二哥，小心引火烧身啊。”

方成孝最厌他这副模样——明明心思莫测，偏生一张脸文文弱弱得极具欺骗性，笑起来总让人觉着自己像个被愚弄的蠢货。

“方三小！”他齿缝间挤出声音，“别以为你自幼便是殿下手里那把见不得光的刀，就能肆无忌惮！上次的事，已经是踩在红线上跳舞了！”

“二哥教训的是。”方三小从善如流地点头，眼波却轻飘飘荡开，落在了内院方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柔软与刻毒，“不过，二哥有这闲工夫管教我，不如多去关心关心二嫂……和她腹中的孩儿。听说近日胎动不安？可需请个稳妥的大夫瞧瞧？”

方成孝瞳孔骤然收缩，攥着他手臂的指节爆出道道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