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
可他长年四处征伐,朝中素无依仗,皇后母家近来又遭打压,势力受损,此时争夺大位障碍重重。三皇子性子温吞懦弱,手中筹码有限,似乎难有魄力布下此等杀局。那么……是五皇子陆治?白术想起周望舒与陆治之间那份众所周知的友谊,眉头蹙得更紧。若真是他,周望舒知道吗?还是……也被蒙在鼓里?
思绪如乱麻,越想越是头痛。他对京师如今的暗流汹涌终究所知有限,仅凭眼下这点支离破碎的线索,就像试图用几块残片拼出完整的星图,根本无从推断全貌。
一股烦闷涌上心头,随之而来的,是对周望舒更深切的牵挂。他一个人在京师,面对着波谲云诡的朝局,孤立无援,该有多累?原本计划待岭西之事结束,回去与他并肩。如今看来,竟是自身难保,计划不及变化快。
陶罐中的药汁终于翻滚起来,散发出浓郁刺鼻的苦味。白术定了定神,将罐子取下,稍置片刻。他凑近嗅了嗅那令人作呕的气息,眼神一凛,不再犹豫,端起陶碗,将滚烫的药汤仰头灌了下去。
难以言喻的苦涩与灼辣瞬间充斥口腔、滑过喉咙,但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比起方才蛊毒发作时蚀骨钻心的痛苦,这药再难喝,也不过是解脱的前奏。
汤药入腹,带来一股暖流,随即是更复杂的、药性与毒性在体内交锋引发的酸胀与隐痛。他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下去,闭目凝神,细心感受着身体内部的细微变化,不需做什么,药力自会循经走脉,一点点涤荡、中和那些肆虐的毒。
自己失踪,春杪和霜月必定在全力寻找。可清苑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对方既能将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囚禁于此,这地牢的位置必然极其隐蔽。要找到这里,谈何容易。
眼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恢复行动之力,保持清醒的头脑,在杨金当下一次“游戏”开始前,积蓄哪怕多一丝的力量,看清多一分的局势。寂静的地牢中,只有他压抑的呼吸声,与体内无声却激烈的、生机与死毒的较量。
大约过了半日,或许更久,外面甬道里再次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节奏。
牢门被推开,杨金当走了进来。他先是站在门口,目光如同审视一件作品般,将靠在墙边、脸色苍白却明显比上次清醒许多的白术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即,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满意的笑容,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冰冷的兴味。
“白阿哥,你果然……又活下来了。”他的语气像是赞叹,又像是确认某个有趣的游戏结果。
白术缓缓抬起眼帘,尽管身体依旧虚弱,体内余毒未清,但他的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问出了盘桓心底许久的疑惑,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却清晰:“杨金当,你我之间,本无冤无仇。在寨子里时,我们……甚至可算朋友。为何,偏偏不肯放过我?”
杨金当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歪了歪头,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给出了一个简单到残酷的答案:“白阿哥你很好,一直都很好,对我很好,对阿娅朵也很好,对寨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很好。但是……主子要你死。”
“可你没有立刻杀我。”白术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虚弱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目光直视对方。
“是啊,”杨金当承认得很快,眼中那种奇异的光芒再次亮起,这次混合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探究,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似乎源自某种创伤的深切厌恶,紧紧锁住白术,“因为阿哥你……解了我的毒。你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
那目光太复杂,白术一时难以完全解读。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对解毒本身的执着,甚至可能超越了对任务的忠诚。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种种不适,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而真诚,如同他们最初在寨子中相遇时那般:
“金当,你既然这么想知道……不然,我教你解毒的法子,如何?”
“解毒?”杨金当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果然出现了瞬间的恍惚和柔和,仿佛被这个词本身所蕴含的某种希望短暂地触碰到了。
“对,”白术抓住这一丝松动,语气更加恳切,目光坦然,“你不是好奇我是如何解开那些蛊毒的吗?我可以把我的方法,我的思路,都告诉你。医者传承,本就不该有太多门户之见。”他试图唤起对方记忆里那个或许曾对医道或解毒之术有过向往的杨金当。
杨金当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那抹带着点憨气的笑容几乎要浮现出来。他张了张嘴:“好……”
然而,就在白术心中稍缓,准备伸手去拿身旁那堆草药时,杨金当的神情猛地一变,柔和尽褪,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警惕与一种被冒犯般的狂躁。
“不!不行!”他厉声打断,后退了半步,眼神重新变得凶狠而混乱,“白阿哥,你不要骗我!你休想骗我!你们汉人最会骗人……说得好听,最后都是假的!”
白术心下一沉,但面上未露分毫,反而维持着那温和甚至带着点安抚意味的神情,轻轻摇头:“我不会骗你,金当。我说到做到。你是知道的。”
杨金当死死盯着他,胸口起伏,似乎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挣扎。半晌,他眼中的狂躁稍退,但偏执未减,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古怪的承诺意味:“你解了我的毒……我会遵守游戏规则,不会让你死的。至少……不会轻易让你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白术,这次带上了一种近乎惋惜的评鉴:“白阿哥,你的医术真的很好……是我见过最好的。比寨子里的巫医,比那个人……我见过的许多人都好。可惜,”他轻轻吐出两个字,语气陡然变得空茫,“你来晚了。”
这句话,白术太熟悉了。在他行医的年岁里,不止一次,在面对药石罔效、生机将绝的病人时,他会用最委婉的方式,说出类似含义的话。此刻从杨金当口中听到,带着截然不同的语境,却同样让他心头一震。
杨金当似乎被自己的话触动了某根心弦,神情变得有些恍惚和失落,他低下头,近乎无意识地喃喃:“阿哥……太晚了。”
“金当……”白术试探着唤了一声,想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情绪缺口。
然而,地牢外骤然传来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怒喝,打破了这诡异的平静:
“杨金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欺瞒本官!此人根本不是信中所指的要犯!”
白术指尖几不可察地捻住了袖口残存的布料。果然,杨金当并非通过正规渠道囚禁自己,而是用了某种手段瞒过了此地知府。
杨金当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转身面向牢门方向,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张大人,他确是我家主子要寻之人,千真万确。”
“放屁!”那位被称作“张大人”的老者怒气更盛,脚步声逼近,“殿下那边传下的令,是找到后即刻格杀!你竟敢私自扣押,意欲何为?”
“他可以给我试药。”杨金当的回答干脆而冷酷,将白术的价值贬低为一件特殊的“工具”,“这与杀了他,并无不同,甚至……更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