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顽不灵!把人交出来,否则休怪本官不客气!”张大人显然不吃这一套。
外面随即传来兵器出鞘与呼喝打斗之声,迅速远去,显然杨金当与那位张大人及其手下动了手,战场转移到了地牢之外。
地牢重归寂静,但白术的心却无法平静。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刚才对话中那个关键称谓——“殿下”。
这群傩面人,包括杨金当,显然隶属于某位京师的“殿下”。一位能够培养出如此诡异难测、手段狠辣且深入腊尔山的死士,其野心与心机,令人脊背生寒。而这位“殿下”对自己,抱着必杀之心。自己在京师中可有得罪过哪位殿下?白术在京师时向来乖巧守法,顶多就是骂了陆治两句,他应该不会因为两句话杀了自己。
外面的打斗声忽远忽近,白术靠墙坐着,体内的余毒仍在隐隐作痛,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逃出生天的机会或许就藏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里,当然,更可能等来的是速死的命令。
白术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连苦笑都扯不出。他竟不知此刻是该祈祷杨金当赢,还是那位素未谋面的张大人胜。杨金当胜,自己或许能多活几日,继续这无休止的试药折磨;张大人胜,等待自己的恐怕是立即处决。哪一条路,都看不到光亮。
思绪被体内猛然加剧的翻腾狠狠打断。药性与毒性如同两股失控的洪流,在他残破的经脉与脏腑中蛮横冲撞,每一次交锋都像有无数细针在血肉里攒刺,又像有烧红的烙铁沿着骨骼炙烤。忍耐力终于到了极限,他猛地侧头,一口混杂着暗红与紫黑的污血喷溅在身前干草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气。
戏,是看不下去了。排山倒海的痛楚攫取了他全部感官,几乎剥夺了呼吸的能力。他分不清痛源究竟在何处,只觉得小腹似被绞紧、撕裂,而腰背处又传来更尖锐、更深入的碾轧感,仿佛要将脊柱寸寸折断。
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如同秋风中的残叶。小腹的剧痛攀升到一个骇人的顶点,眼前最后一点模糊的光影也被浓稠的黑暗吞噬,他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然而,昏迷并非解脱。在无边的黑暗里,痛苦并未离去,而是化作了无数无形却有力的触手,紧紧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将他拖向更深、更冰冷的痛楚深渊。意识在虚无与煎熬间沉浮,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飞旋,如同狂风中凌乱的走马灯。
初见时,在慕吟阁前那双含笑的眼眸。分别时,在月光下那道孤寂的背影……记忆的碎片冰冷而急促。
直到奴儿干都司,雪夜,重逢。
这个画面异常固执地清晰起来,甚至带着不合时宜的暖意。他仿佛又感受到了那时扑面的风雪,闻到了混杂血腥与药草的气息,然后,对上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沉稳、克制,偶尔流露出疲惫,却在那一刻,卸下了所有心防与伪装,清晰地映出他狼狈倒影的眼睛。
他在那深潭般的眸子里,看到了某种让他心悸的东西——那是独属于月华的清辉,不炙热,不张扬,却穿透了凛冽的寒风与无边的黑暗,温柔地、毫无保留地笼罩下来。
那是周望舒从未宣之于口,却在那生死一瞬,泄露无疑的温柔。
“周……”
他干裂的嘴唇微动,在虚无的痛苦中,下意识地想要呼唤那个名字,仿佛那是唯一能对抗这无边苦海的咒语。
可幻影终究是幻影。刚吐出一个字,眼前那令人贪恋的眉眼与温柔便如同水月镜花,倏然消散,无迹可寻。
他急迫地想要追上去,抓住那点微光,然而□□的剧痛却在此刻变本加厉地袭来,像最冷酷的狱卒,将他从短暂的幻梦中狠狠拽回,掷回现实的炼狱。没有一丝怜悯,没有半分迟疑。
刺骨的寒意一阵阵侵袭,意识在彻底的昏迷与痛苦的半醒间艰难挣扎。隐约间,似乎有模糊的对话声穿透层层阻碍,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被你的毒这般反复折磨,根基已损,就算现在不死,怕也……活不长久……”
是吗?这就是自己的结局了吗?
不。心底有个微弱却固执的声音在反驳。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想再看一眼京师的月色,还想……回到那个人身边。他集中残存的所有意志,试图将自己的手,从痛苦深渊的钳制中,哪怕拔出分毫。
“他……会活着的。”这是杨金当的声音,偏执而肯定,不知是说给谁听。
“马车已备妥了……这一路,你看好了他,若再有闪失……”
后面的字句听不真切了,融化在更为汹涌的昏沉里。这时,一双冰冷粗糙、带着常年摆弄毒虫草药留下的茧子的手,用力掰开了他无力闭合的嘴。有什么圆润冰凉的东西被塞了进来,顺着喉咙滑下,随即化作一股更强的麻痹与混沌之力,席卷了他最后一点挣扎的意识。
最后的感知里,没有光亮,没有希望,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以及沉入黑暗前,记忆中那抹不肯消散的、如月华般清冷的温柔轮廓。
那是他濒临溃散的精神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关于“生”的意念。
大军回京的事情耽搁不得,陆岑能够停留的时间也十分有限,翻天覆地地找了一日,却没有得到任何结果,她只能把春杪和霜月留下,自己亲率兵马往京师去了。
清苑城是京畿重地,又是重要的军事重地,驿道通畅。周望舒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接到了白术失踪的急报。
孟春从递上信件时就不言不语。
书房内空气陡然凝滞。
季秋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轻,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墙角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