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含章倒抽一口凉气。陆涛握紧了拳，眸中目光阴沉。霜月眼中杀意骤现。

唯有陆岑，缓缓抿了口茶，盏底与木案相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嗒”一声。

“张文忠。”她重复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极冷冽的弧度，“正四品知府，年俸二百多石，却嫌不够，竟将手伸到朝廷的军饷上。”

她放下茶盏，目光如电射向贺成：“你为何替他卖命？又为何此刻肯说？”

贺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满是疲惫与讥诮：“小的本是江南震泽一带的农户，去岁大水淹了圩田，来清苑投亲。亲没寻到，反被他们骗上山。张知府……他掌控全城田赋、私矿，山上兄弟不过是他养的打手、替他干脏活的狗。”他扯了扯嘴角，“狗做久了，也会想做人。小的……干够了，本打算今年赎出身，去南边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

陆岑静默片刻，忽然道：“谭安。”

“在。”

“带他下去，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靠近。另外给他纸笔。”陆岑声音沉静，“将他所知清苑知府所有勾当——漕运夹私、矿税瞒报、勒索商贾、与匪分赃，一五一十写下来。画押。”

她起身，甲叶铿锵作响，走至帐中，目光扫过众人：“今夜之事，暂不外传。周成，加强营地警戒。郑参军，拟文书，我要密奏陛下。”

“将军，”郑含章怔了一下，急道，“知府品阶是正四品，是地方实吏，无确凿证据，恐反噬己身啊！”

“证据？”陆岑看向帐外漫天风雪，眼底寒意比雪更甚，“会有的。勾结匪类、袭击官兵、图谋军资——这条条罪状，足够请出尚方宝剑了。”

她转身，烛火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凛冽，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大尧疆土之上，岂容此等魍魉横行。”

郑含章多看了一眼陆岑，料想她必定有自己的打算，便告辞回营了。

陆涛没有言语，只是照常行礼离开了。

见人都已经散了，陆岑按了按太阳穴，“白术呢？可有找到？”

霜月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白先生与春杪一同先往清苑去了。”

“你去挑两个人，再去探一探。”陆岑心有不安，方才如果只有这群山匪倒也罢了。

不等霜月出去，外面就进来了春杪，他身边是方才受命去保护白术的小卒。

“殿下，白先生走散了。”

“春杪和霜月先带人去找。谭宁你留下，待到天亮就整军往清苑去。”

“是！”

陆岑按了按太阳穴，这个时候去清苑只怕是进了龙潭虎穴，只希望白术的运气不要太差。

大雪落了一整夜，直到天光艰难透过高窗上积满污垢的栅格，才恋恋不舍地停歇。地牢里弥漫着化雪前更刺骨的阴湿寒气。

“咳……咳咳……”

一阵压抑不住的呛咳撕裂了寂静，也扯动了肩胛处未作任何处理的伤口。剧痛如烧红的银针，瞬间刺穿混沌的意识，白术猛地一颤，缓缓掀开沉重的眼帘。

入目是粗糙的石壁，渗着水渍，空气里浮动着熟悉的、若有似无的血腥与霉腐混杂的气味。这环境……竟与记忆深处“碧血生花”的幽闭诡谲隐隐重叠，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恍惚的不祥。

喉咙干涩发痒，每一次咳嗽都牵动胸腔，带来撕裂般的钝痛。

“醒了？”

这声音……

白术浑身骤然绷紧，凝固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重新开始缓慢而冰冷地流淌。他极慢、极慢地抬起视线，循声望去。

牢门外不远处，昏黄跳动的油灯光晕里，倚墙立着一道身影。那张脸，带着几分少年人未褪尽的轮廓，此刻却覆着一层冰冷漠然的壳，嘴角勾着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正是杨金当。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他肩头衣物上，正安静盘踞着那条通体赤红、宛如血玉雕成的蜈蚣。

真是……流年不利，冤家路窄。

白术心下一沉，右手下意识地、极细微地朝袖内探去，却摸了个空。袖袋里常年备着的银针、药瓶，乃至任何可能用作防身的硬物，都已不见踪影。

“白阿哥，别再白费力气了。”杨金当仿佛看穿了他的动作，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你身上那些零零碎碎，我都让人‘妥善’收拾掉了。”他踱近两步，隔着粗木牢栅，歪头打量着白术苍白狼狈的脸，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混合着探究、嘲弄，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热切？

“碧血生花那样的绝地，你都能活着爬出来……白阿哥，你莫非真是枫树生的不成，命硬得砍都砍不死？”他的声音比记忆里更低哑了些，在地牢的回音中嗡嗡作响，配上脸上那抹诡异的笑容，在摇曳的光影里，确实形同鬼魅。

白术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强行压下伤口剧痛带来的晕眩与心悸。他没有立刻杀我。这个认知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迅速在他脑中亮起。自己还有用。至少此刻，活着比死了对他更有价值。思绪如冰水漫过，迅速冷却了初醒时的惊惶。他缓缓调整了一下靠墙的姿势，尽量减少伤处的压迫，目光沉静地迎向杨金当。

“白阿哥，”杨金当似乎很满意他这副强自镇定的模样，话锋一转，语气里的探究意味更浓，“连阿雅的蛊毒你都能解开……啧啧，可真让我开了眼界。我本来是想直接了结你的，省事。可是现在……”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那奇异的光芒更盛，“我发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