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一声轻响,牢门上的铁锁被打开。杨金当侧身进来,蹲在白术面前,从袖中摸出一只细长的青瓷药瓶。他拔掉塞子,看也不看,便将瓶口对准白术肩胛处那处皮肉翻卷、仍在渗血的伤口,径直将里面粘稠漆黑的液体倒了上去!
“呃!”
仿佛滚油泼雪,又似烧红的烙铁直接摁进皮肉!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炸开,沿着神经疯狂窜向四肢百骸。白术猛地弓起身子,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痛哼,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当场昏厥过去。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你……”他牙关紧咬,从齿缝间迸出一个字,却因剧痛而气息紊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每一次抽气,都牵扯得伤口仿佛要被再次撕裂。
“白阿哥,”杨金当对他的痛苦视若无睹,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欣赏艺术品般的专注,观察着他因剧痛而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惨白的脸色。“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他喃喃自语,又像在拷问,“蛊□□早已失传,连养蛊多年的老家伙都未必认得,更别说解了……你一个外来的汉人大夫,凭什么?”
他像是被这个问题深深迷住了,又从另一边袖子里取出第二只颜色稍浅的褐陶药瓶。
“别……”白术想要阻止,但身上毫无力道,眼前发花,耳鸣阵阵,只能模糊看到对方的动作,听到那仿佛从遥远地方传来的、带着兴奋颤音的话语。
“白阿哥,你这么厉害……是不是我下什么毒,你都能解开?”杨金当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某种孩童发现新玩具般的、残忍的天真,“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他将褐陶药瓶的塞子拔开,倒出一颗龙眼大小、色泽暗红、散发着甜腻与腥苦混合气味的药丸。不等白术有任何反应,他一手如铁钳般捏住白术的下颌,强迫他张开嘴,另一只手便将那枚药丸塞了进去,随即在他咽喉处一按一顺。
“唔!”
没有任何拒绝的机会,药丸滑入食道,带来一阵冰凉的灼烧感。紧接着,熟悉的、五脏六腑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揉搓的剧痛,混合着诡异的麻痒与寒意,再次席卷而来。眼前最后一点光线也被浓重的黑暗吞噬,白术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恢复知觉时,首先涌入感官的,是一股浓郁、复杂、甚至有些呛人的草药气味。这气味与他所熟悉的、回春谷里清苦平和的药香截然不同,更原始,更野性,也更……杂乱。
身体如同被拆解后又草草拼凑起来,无处不痛,无处不冷。他强忍着刺骨的寒意和体内那股仍在肆虐翻腾的诡异感觉,缓缓转动眼珠,打量四周。
这里依旧是一间地牢,石壁森然,铁栏冰冷。但不同的是,牢房一角竟堆放着不少晒干或新鲜的草药,品种杂乱,有些甚至带着泥土。另一角则有一个简陋的土灶,上面架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罐,旁边散落着几件粗糙的陶碗和木勺。空气潮湿,但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霉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这片浓郁的药气。
显然,这是一间被临时改造成药房的囚室,与之前纯粹折磨人的阴冷囚牢已然不同。
白术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忽略不适,伸出颤抖的手指,搭上自己的腕脉。
脉象紊乱而奇特,数股不同的毒性在体内冲撞纠缠,宛如失控的野马。肩胛处的伤口倒是被粗略处理过,血已止住,敷了层气味刺鼻的黑色药膏,但内里的灼痛和先前那瓶毒液带来的腐蚀感仍在隐隐发作。
“疯子……”诊完脉,饶是白术心性沉稳,也忍不住从牙缝里低低骂了一句。杨金当此举,已非单纯的折磨或逼供,更像是一种偏执的、残忍的试毒——用他的身体,来测试和观摩解毒的过程。
时间不等人。体内的毒性不会自行消散,拖得越久,对脏腑的损伤越大,后续解毒也越困难。他不再迟疑,强撑着虚软的身体,扶着冰冷的石壁,挪到那堆草药前。
视线因体虚和毒发而阵阵模糊,好几次拿起一株药草,眼前便是一黑,险些栽倒。他不得不停下来,闭目喘息,待那阵眩晕过去,再凭借指尖的触感、鼻端的气味,以及脑海中浩瀚的药材图谱,仔细分辨。
这是重楼,清热毒……这是半边莲,利尿消肿,解蛇虫毒……这个气味……是丁公藤?性烈,祛风除湿……
那一刻,他似乎是回到了在杏山最险峻的悬崖上采药,每一步都需精准无误。跌跌撞撞,反复甄别,汗水混合着污迹从额角滑落。终于,他凑齐了几味关键药材。
拖着虚浮的脚步回到土灶边,点燃干草,架上陶罐,注入墙角瓦瓮里蓄着的、还算干净的雨水。然后,他极其小心地将挑选出的草药按比例、按顺序放入罐中。
火苗舔舐着罐底,药汤渐渐翻滚,散发出愈发浓烈苦涩的气息。白术抱膝坐在火边,借着那一点微薄的热量驱散体内的寒意,目光却沉静地扫过牢房里堆放的每一株草药,大脑飞速运转。
杨金当说会留一命……但“留下性命”与“获得自由”是天壤之别。他绝不能将希望寄托在对方的“游戏规则”上。想要离开,必须靠自己。
昨晚遇袭之后,自己拼死逃窜的方向是清苑城。那傩面刺客听到守城侍卫的喝问便遁走了……按常理,侍卫发现重伤的自己,理应送至府衙或医馆。可醒来却在杨金当手中……
他眼眸微眯,寒意从心底渗出。
要么,清苑城知府与杨金当本就是一丘之貉。或者……杨金当的势力,已然凌驾于地方官府之上。
没等他将这可怕的推论继续深入,体内一股阴寒至极的毒性陡然发作,如同冰锥刺入骨髓,让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他不得不更紧地蜷缩起身子,向那跳跃的、微弱的火炉靠得更近些,试图汲取一点可怜的热量。颤抖的双手终于碰在一处,一下一下地摩挲,升腾起一点点微弱的可怜的热量。
火光映着他苍白失血的脸,也映亮了他眼中未曾熄灭的、冷静而执拗的光芒。在这充斥着药味、毒性与阴谋的囚牢里,他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杨金当出现在清苑,那么,那些配合他行动的傩面人呢?是否也已悄然潜入这座城池?若仅仅是为了抓捕自己这样一个“逃亡者”,何须如此大费周章,甚至可能惊动地方?他们的目标,很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自己,至少,不单单是自己。
念头至此,一个名字骤然浮现在白术脑海,带着冰凉的寒意——长公主,陆岑。
她此刻正在郊外,距离清苑不算遥远。若这些人的真正目标是行刺主帅、扰乱军心……可背后主使会是谁?
是陛下吗?他旋即否定了这个最直接的猜想。此时刺杀战功赫赫、稳守边疆的长公主,无异于自毁长城。岭南、岭西局势必将大乱,外敌趁虚而入的后果,绝非那位心思深沉的帝王愿意承受。代价太大,得不偿失。
是其他皇子?白术的思绪迅速转向近日听闻的朝堂巨变——太子被废。从仓促册立到骤然废黜,不过月余时光。陆崇和陆渊父子俩绝非易与之辈,寻常的栽赃陷害绝不致于此,除非……太子身边极其信任、地位关键之人出了致命的问题,或是有人提供了无法辩驳的铁证。
念头纷杂,体内忽又涌起一股火烧火燎的灼痛,打断了他的深思。他不得不向后退开,离炉火远了一点,只焦灼地盼着陶罐中的药汤快些沸腾。
废太子之后,谁最可能受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