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温热的手掌覆上岁杪紧握匕首、已然开始麻木的手腕,语气竟似安抚:“岁杪,别挣扎了。跟我回去,我给你解毒。毒性在身体里停留太久,不好。”
“方三小!”岁杪眼中涌上愤怒与难以置信的痛色,“白神医救过你!他耗尽心血为你调理,你怎么能害他!”
他们的初遇,便是因陆治请动白术为方三小诊治顽疾。
“我知道。”方三小眸色暗沉如夜,声音平稳无波,“我很感激白先生。可是,我的主子也救过我。岁杪,你是常宁侯的暗卫,忠义难两全的道理……你该比我更懂。”
是啊,他懂。所以他才会在黑暗里,格外珍惜每一道照进来的光,同样,他也很珍惜与方三小学琴的时光。甚至与季秋吵了一架,可是事实证明,他错了。
眼前开始出现闪烁的光斑,视线模糊。岁杪用力摇头,试图保持清醒。
“岁杪,你撑不住的。”方三小叹息般说道,手上巧劲一吐,瞬间反扣住岁杪麻痹的手臂,轻易卸去了他最后的力道,将人牢牢制住。
“都退下吧。”他对着暗处淡然吩咐,如同拂去衣袖上的尘埃。
重新回到卧房,被按在床上的岁杪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更汹涌的疼痛淹没感知。
“你……”
“嘘,”方三小靠近,指尖拂开岁杪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丝,声音轻柔得如同最耐心的师长,哄劝着不听话的稚子,“岁杪,不要闹了。这几日……我会在你身边,我好好教你练琴,可好?”
那语气越是温柔包容,岁杪心底的寒意就越深。他宁愿面对那个会因他指法错误而蹙眉板脸、直言不讳的严苛琴师,也不要此刻这个完美却冰冷如木偶的方三小。
然而,意识正不可抗拒地沉入深海。方三小后面还说了什么,他已听不清了,只有那温柔到令人心颤的嗓音,缭绕在最后一丝清醒的边缘,然后,连同所有光线与声响,一同归于沉寂的黑暗
窗外的大雪更加肆意,如狂乱的白色巨兽席卷天地,一路铺天盖地扑向清苑城。
营帐的门板在狂风中剧烈震颤,发出催命般的哗响,令人心惊难眠。
“先生,早些歇息吧。”春杪将煨好的热茶轻轻放在案上,瞥了眼帐外混沌的风雪,寒意仿佛能透进骨缝里。
“多谢。你们先去歇着吧,我稍后便睡。”白术接过温热的茶盏,暖意暂驱指尖寒凉。
书页一页页翻过,一声极轻微的、不同于风雪的异响刺入耳中。
他眼神一凝,瞬间合书,精准地塞入青囊中,同时已无声移至帐门侧后方,袖中短匕滑入掌中,气息收敛。
“白先生,是我!有刺客潜营,快走!”霜月压低的声音与推门动作几乎同步。白术在她侧身闪入的刹那收住攻势,被她一把抓住手腕,向外一拉,“往西侧密林,春杪在那里接应,快!”
二人身影没入风雪。身后,金属交击与短促的呼喝声已隐约传来。
“在那边!”一声厉喝穿透雪幕,数道黑影如鬼魅般自驿站檐角扑下。
“先生小心!”霜月内力疾吐,将白术推向一堆垒放的草料后方,自己足尖猛点枯枝,借力折返,腰间软剑铮然出鞘,雪光与剑光混作一片,顿时缠住最先追至的两名敌人。
白术在草垛阴影中屏息凝神,借着一道兵刃反光,看清了追击者的装束——暗青服饰,脸上覆着狰狞的傩面。
“又是他们。”他心下一沉。袖中滑出三枚银针,觑准一个空隙疾射而出!银针并非直取要害,而是刁钻地擦过一名傩面人系面具的绳索。面具应声松脱,露出一张毫无特征、仿佛刻意模糊过的面孔。
“果然……”白术印证了猜测,还未来得及细思,一股凌厉劲风已自身后袭来!他不及回身,左手短匕向后疾格,“铛”的一声巨响,虎口发麻。来袭者一身漆黑夜行衣,招式狠辣,与傩面人路数迥异,速度更是快得惊人。
白术借撞击之力向前踉跄,同时右手疾探入袖中,指尖触到数个瓷瓶。风雪逆向,极易伤己,他收起了瓷瓶换成了另外一样。迅速判断黑衣人进攻路径,将一枚蜡丸弹射至其身前地面。“噗”的一声轻响,浓烈刺鼻的辛辣烟雾猛地炸开,暂时阻住了对方攻势。
“白先生,这边!”春杪的呼喊伴随着剑锋破空之声传来,他及时赶到,长剑织成一片光幕,挡住黑衣人的追击。“有山匪突然冲击营地大队,防线已乱,这些刺客是趁隙摸进来的!”
“山匪?”白术被春杪拉着冲向驿道,脑中急转。清苑虽处平原,其西不过数十里便是太行余脉,早年间多有废弃的煤窑、矿洞,藏匿千人亦不为奇。只是清苑城是京师的南大门,想来守卫森严,怎么会凭空出现几百人的山匪呢?
“咻!”箭矢破空之声骤起!
春杪闻声将白术猛力推开,自己旋身挥剑,“喀”地斩落一枚冷箭。更多黑影从两侧屋顶跃下。
“先生,往前就是清苑城门!你先走!”春杪气息已乱,肩头一道血痕泅出,仍持剑护在前方。
白术深深看了他一眼,未再多言,只低声道:“保重。”随即抱紧青囊,将身影没入更深的黑暗与风雪,朝着远处清苑城模糊的轮廓奋力奔去。
身后,金铁交鸣、怒吼与风雪咆哮混成一片,仿佛要将这寒夜撕碎。而前方矗立的城池,在狂舞的雪片中,却显得格外沉寂,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刚穿进林子,四下里的风声便陡然变得复杂诡异起来。白雪狂舞,不仅掩去了来路,更将前路变得混沌难辨。
白术粗喘着,口鼻间喷出的白雾瞬间被寒风撕碎。他强迫自己冷静,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门方向挪,一边竭力分辨风中杂音:枯枝在积雪重压下断裂的脆响,雪片扑簌簌落下的密音,自己急促的心跳和踩雪的咯吱声……不对,还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与落雪同步的——衣袂破风声!
不止一个!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探入青囊,指尖触到几个特定瓷瓶和最后一小束银针。不能硬拼,必须靠近城门!
前方树木渐稀,远处清苑城的外轮廓在雪幕中时隐时现。快了,再近些,只要能引起城头守卒的注意……
破空之声骤然而至!一柄长刀旋转着,撕裂风雪直劈而来!
白术骇然侧扑,刀锋擦着他后背掠过,深深斫入身旁树干。他顺势翻滚,尚未起身,手中已扬出一把药粉,同时三枚银针呈品字形激射向刀来的方向!
“噗!”
药粉在雪中绽开一片淡黄烟雾,随即传来一声闷哼,一道追击的身影踉跄现形,掩面急退。
但白术心下没有丝毫轻松——方才听到的衣袂声不止这一处!
他咬牙爬起,拼尽全力向那片隐约的灯火奔去,嘶声喊道:“有刺——”
“客”字尚未出口,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侧前方一株雪松后闪出,恰恰堵在他与城门之间!距离已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冰冷的杀意。
白术呼吸一窒,在疾奔中硬生生拧身,第二波银针贴着袖口飞出,直取对方双目!那刺客头微偏,银针擦着其傩面具掠过。与此同时,刺客双手一扬,两点乌光急速旋转,带着死亡尖啸直取白术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