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不容发之际,白术只能向后仰倒。冰寒的刃锋擦过颈侧,带起一溜血珠和刺骨凉意。他重重摔在雪里,顾不得疼痛,嘶声竭力大吼:“刺客!城外有刺客——”
城门方向似乎传来了骚动与人声。
希望刚起,那黑影已如鬼魅一般再度扑至,身法快得只在雪地上留下淡淡残影。一掌挟着凌厉劲风,狠狠印在白术仓促间勉力抬起格挡的手臂上,余劲穿透,重重击在他胸口!
“呃啊!”白术只觉得五脏六腑瞬间移位,喉头腥甜狂涌,一大口鲜血喷在雪地上,触目惊心。眼前阵阵发黑,所有力气似乎都随着这口血消散了。
黑影毫不停顿,下一瞬,冰冷的刀尖已迫近他的心口!
“什么人!敢在清苑城下撒野!”
一声暴喝如雷霆般自城门方向炸响,伴随着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甲片撞击声。
刀尖陡然失了方向,扎进了心口附近。刺客动作微微一顿,面具下的目光冰冷地扫向城门方向,又落回奄奄一息的白术身上。白术咬牙按住伤口,用尽全力将刺客推开。
刺客翻身而起,手腕一抖,一枚造型奇特的六角梅花镖激射而出,却不是对准白术,而是射向他身侧地面,溅起一片雪泥。趁此干扰,黑影如烟般向后急退,几个起落便没入茫茫林海雪幕,消失不见。
然而,就在其身影即将彻底消失的刹那,一点细微的乌光以更刁钻的角度自林间反射而出!
“噗嗤!”
白术左肩胛骨传来钻心剧痛,最后一枚隐藏的飞镖深深没入。虽未命中要害,但那凌厉的劲道,足够让他最后一丝意识迅速溃散。他隐约看到几个穿着破旧号衣的守城兵卒持着长枪,谨慎地围拢过来,随后便彻底陷入无边黑暗,瘫倒在冰冷刺骨的雪地中。
一个把总用枪尖轻轻拨了拨他染血的身体,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寂静得可怕的树林。
“搜身!”守备声音低沉,脸上带着惯常的警惕。
一名兵卒蹲下,很快从白术紧紧抱着的青囊旁,摸出了一只小瓷瓶和几枚银针。
“把总,只有这些。这人……好像是个大夫?”兵卒看了看青囊边缘露出的银针包。
守备接过冰凉的青囊,指腹摩挲过上面模糊的刻纹,又看了看雪地中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白术,眉头紧紧锁起……
帐外风雪未歇,帐内却静得只闻炭火哔剥。浓重的血腥气与铁锈味萦绕不散,压得人胸口发闷。
陆岑端坐主位,甲胄未卸,肩头吞兽在跳动的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寒光。她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却如淬冰的刀锋,缓缓扫过帐中诸人——从脸色发白、指尖微颤的监军郑含章,到抱臂静坐、不动如山的副将陆涛,最终落定在那柄横呈案前、犹带血污的长剑上。
“带上来。”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耳中。
郑含章暗自攥紧了袖口,京师的暖阁香茗此刻恍如隔世。陆涛则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下坐姿,全身肌肉依旧保持着随时可暴起的松驰。
帐帘掀起,寒气卷入。两名被缚的匪首被军士推搡而入,重重按跪在地。
左侧匪首眼角一道深疤直划入鬓,身形粗壮,此刻却眼神闪烁;右侧那个身形精瘦,始终垂首盯着地面,肩背绷得死紧。
陆岑并未立刻发问。她伸出右手,不紧不慢地自腰间革囊中抽出一柄短匕。匕首形制古朴,刃身狭长,在烛光下流动着幽暗的乌光。她用指腹轻轻抚过刃口,动作专注得仿佛在鉴赏古物。
疤脸匪徒偷眼瞥去,正对上陆岑忽然抬起的眼眸。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他莫名脊背一凉。
“啸聚山林,劫掠商旅,按《大尧律》,该当何罪?”陆岑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疤脸喉结滚动:“小、小民只是求财……”
“呵,求财求到官兵头上?”陆岑微微倾身,烛光在她半边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今夜袭营,伤我七名将士,其中两人是先前在与作战中挣得军功的老卒。”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依律,袭击官兵、致伤有功士卒者,凌迟处死。”
帐内温度骤降。
“凌迟,”陆岑把玩着匕首,刃面折射的光斑在疤脸惊恐的脸上游走,“古称‘寸磔’。需割三千三百五十七刀,历时三日,方令其毙。刽子手皆是祖传手艺,保证最后一刀落下前,人,清醒得很。”
疤脸的呼吸粗重起来。
陆岑忽然起身,踱至他身前蹲下,匕首冰凉的刃面轻轻贴在他颤抖的脸颊上,顺着那道旧疤缓缓下划:“本将好奇,似你这般刀头舔血之人,能熬到第几刀?”
刃口微微下压,一线血珠沁出。
“不是我!”疤脸骤然崩溃,嘶声大叫,“是贺成!是贺成撺掇的!他说这是笔大买卖,已经与知府说好了!干完就能散伙!”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右侧始终沉默的匪首身上。
陆岑起身,慢条斯理地用布巾拭净刃上血点,目光却锁死那人:“贺成?”
精瘦匪首终于抬头。他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清亮,此刻虽布满血丝,却无太多惧色,只哑声道:“是我主谋。要杀便杀。”
“倒是条硬汉。”陆岑挑眉,踱回案后坐下,忽然问,“家中还有何人?”
贺成僵了一瞬,硬邦邦答:“无亲无故。”
“哦?”陆岑点点头,转向陆涛,“既无牵挂,那便按律处置。传令,明日午时,营前设刑场。”
“是!”侍卫没有犹豫,沉声应命。
贺成猛地抬头,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慌乱:“将军!”
陆岑执起案上茶盏,吹开浮沫,不抬眼:“说。”
“是清苑知府,张文忠。”贺成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他命我等今夜袭扰官军营地,制造混乱。事后……可分得营中三成辎重。”
帐内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