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无需挂怀。程淼所犯乃国法难容之重罪,下狱伏法是必然结局。殿下所为,不过是依律行事,尽忠职守罢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悄然将陆浩从个人情感的牵扯中摘出,回归到陆浩固有的皇子身份。陆浩闻言,眼底那抹微澜渐渐平息,恢复了一贯的温润与本分。
半盏茶功夫,王家管事便带着人匆匆赶到,对陆浩深深拜下,神色惶恐。几人小心翼翼地将呆立不动的王灏扶上马车。
马车辘辘驶离,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痕,很快又被新落的雪片覆盖。
陆浩立于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静默片刻,方才转身。
“回府吧。”
他的声音已听不出丝毫波澜,唯有天际纷扬的雪,无声地落满肩头。
这一夜,雪又悄然飘洒了整宿。
寒气砭骨,饶是习惯风雨的岁杪,也禁不住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裳,朝着记忆里那棵老树疾步走去。他利落地挪开树下覆雪的石头,准确地旋开机关,露出黑黢黢的暗道入口。
没有犹豫,他身形一矮,便灵巧地钻了进去,将漫天飞雪与刺骨寒风一并关在了身后。
“呼——都说春寒料峭,这哪儿是料峭,分明是要把人冻透。”岁杪小声嘀咕着,一边可怜兮兮地对着手呵气,搓揉那十根冻得通红的指头。暖意迟迟不来,指尖依旧麻木。
借着手中刚燃起的、摇曳欲熄的火折子微光,他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手,忽然就笑了,笑声在狭长的暗道里轻轻荡开。他想起了自己那总也学不像的《高山流水》,也想起了方三小抚琴时那双修长如玉、在弦上飞舞的手。
“啧,”他语气轻快,带着点自嘲的俏皮,“看来不是琴难,是这双爪子不争气呀。”
这念头一闪,心里反而更澄明了几分。去找方三小学琴,初衷哪是真的要学成什么样呢?不过是贪恋那份相处的惬意罢了。看着一个印象里的病弱之人,一步步蜕变成清雅琴师,这过程本身,就足够有趣了。
岁杪歪了歪头,随意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举着火折子,不紧不慢地朝暗道深处走去。前人留下的这些隐秘路径,在这冰天雪地里,倒成了他独有的温暖避风港。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又来到了那处熟悉的墙壁前。上次就是在这里,他无意中窥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东西。今日倒没什么目的,只是雪夜难眠,信步至此。他心下明白,那样的巧合可不会次次发生。
“咦,这边好像格外暖和些?”脸颊被冻得发麻的岁杪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伸手贴上旁边的一面墙壁,果然有温润的暖意隐隐透出。
他眨了眨眼,被这发现勾起了孩童般的好奇。等身子被那点暖意烘得松快了些,他便就近寻了个出口,再次钻出地面。
眼前竟是京师的街巷,只是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在夜色中显得静谧而陌生。岁杪又一次在心里惊叹这些地下脉络的神奇。
反正出来了,他索性在无人的街道上溜达了一小段。宵禁的钟鼓早已响过,他不能太过明目张胆,便像只惯于夜行的小松鼠,轻盈地掠上一家临街酒楼的屋檐,顺手还“借”了两壶温在柜旁的酒。
蹲坐在高高的屋脊上,西北风卷着鹅毛大雪扑面而来,他却浑不在意,拔开酒塞灌了一口。烈酒入喉,化作一股暖线直通四肢百骸。
“好酒!”他眯起眼,欣赏起这雪夜的景致来。
白日的雪令人昏茫,夜里却别有一番璀璨。各家楼阁檐下彻夜不熄的大红灯笼,在风雪中晕开一团团橘红温暖的光晕,与漫天素白交织辉映,点缀在泼墨般浓重的夜幕上,绚烂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美景,美酒……”岁杪满足地叹了口气,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啧,还缺个能共赏此番风月的美人啊!”
他恍然大悟般笑了起来,立刻将酒壶仔细揣进怀里,身形一纵,便如一片轻盈的雪花,自屋顶翩然落下,朝着方府的方向,熟门熟路地踏雪而去。
“岁杪啊岁杪,”他一边在积雪上留下浅浅的、很快又被新雪覆去的足迹,一边兀自得意地低语,“你还真是聪明!”
转眼来到方府高墙下,他轻松跃上墙头,熟稔地穿过那片在雪中暗香浮动的梅林,悄无声息地落入了那座他早已来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摸清的小院。
雪落无声,橘灯暖光映着他敏捷又透着几分欢快的背影,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个寻常的、访友共醉的雪夜。
刚一落地,脚尖点在积雪上尚未踩实,院子里压抑的争吵声便如冰锥般刺破寂静,直直钻入岁杪耳中。
“我决计不会生出二心,请殿下放心。”是方三小的声音,但语气是岁杪从未听过的冷硬。
“白术那边,殿下会亲自动手。你在京师,只需老老实实做好你的暗桩。”另一个声音响起,阴鸷森寒,比这漫天的风雪更刺骨。
岁杪的脚步像被瞬间冻住,钉在原地。方才翻墙时的轻盈灵动荡然无存,双腿如同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
“大事将成,方三小,莫要妇人之仁。”
“我不会。”方三小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他惯常抚琴时的温润如玉。
那人却嗤笑一声,满是不信:“上次殿下便吩咐过,那人不能活着出京师!你还是……”
“我不需要你指手画脚。”方三小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像蒙上了一层阴翳。这语调……与记忆中那个总是含笑轻咳、说话都怕惊扰了琴弦的羸弱公子,判若两人。
岁杪心头猛地下坠,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他屏住呼吸,目光急速扫过四周,撤退的念头刚刚升起。
“什么人!”
厉喝乍起!
那道阴鸷声音的主人反应快得惊人,一道雪亮刀光已挟着寒风,横劈至岁杪面前!
岁杪本能地后仰翻身,手掌在身后矮墙上一撑,腰肢发力,如受惊的雀鸟般向上掠去,三两下便重新踏足墙头。
然而墙外黑影骤现!两个戴着诡异傩面的身影无声跃起,四掌齐出,劲风封死了所有去路,硬生生将他又逼退回院中雪地。
“等等。”
方三小的声音响起。他上前两步,目光落在岁杪脸上时,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随即侧身,挡在了岁杪与那持刀傩面人之间。“这是我朋友。”
“朋友?”持刀傩面人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面具下的目光如毒蛇般扫过岁杪,“方三小,莫非京师里的太平日子过久了,让你忘了自己是谁了?”
话音未落,长刀再次暴起,直取岁杪咽喉!
“小心!”
岁杪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拉方三小的手腕,想将他带离险地。可手下的触感与反应却出乎意料。他非但没拉动,反被一股巧劲带得一偏,而方三小竟已顺势滑步,单手似要迎向刀锋!与此同时,身后两名傩面人也已攻到!
电光石火间过了几招,岁杪心便沉了下去:绝非对手!他指间已扣住贴身匕首,脑中飞速计算着逃脱路线。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