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清喝，只见方三小身形如鬼魅般一矮一错，足尖精准踢在持刀人手腕，刀锋偏转的刹那，他已灵巧旋至对方身后，一柄不知何时出现的短匕，正冷冷抵住那人后心要害。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哪还有半分病弱之态？
“我就来找你喝个酒，”岁杪强行扯出一个笑容，指尖微微发凉，摸了摸腰间的酒壶，“怎么……搞这么大场面？”
方三小的视线扫过岁杪的脸，眸色深暗，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笑容下的僵硬与眼底的惊涛骇浪。方才的谈话，他听到了多少？
“方三小，你莫要因小失大，搅了殿下的大事！”被制住的傩面人厉声警告。
“我知道。”方三小声音平稳，手腕一收，将人推开。他往前走了几步，雪地上留下清晰的足印，停在岁杪面前。
岁杪见他逼近，心脏紧缩，面上却笑意不减，将酒壶解下抛过去：“既然你有客人，我就不打扰了。这酒不错，送你。我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便欲借力跃上旁边的老树。
然而，一只手比他的动作更快！
方三小疾跃而起，精准地扣住了他的脚踝，力道之大，与昔日连琴匣都需小童帮忙提携的模样天差地别！岁杪只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整个人被狠狠掼回冰冷的雪地。
“三小，”岁杪撑起身，咽下喉间的闷痛，抬眼望向他，努力让眼神显得困惑而无辜，“这是做什么？”
方三小垂眸看着他，眼中温润的光彩仿佛被风雪吹散，只剩下一片晦暗难明的沉寂，脸上掠过一丝极淡、也极复杂的无奈。“岁杪，”他开口，声音低沉，“这几日，你先留在这院子里吧。”
岁杪抿紧了唇。话已至此，意图再明显不过。他余光迅速扫过院墙阴影与廊柱角落，不知还藏着多少人。硬闯，绝无胜算。
于是，他嘴角扬起的弧度反而更明媚了些，甚至带着点往日蹭琴听时的赖皮劲儿：“好啊。正好近来闲得发慌，你这儿……总比外头暖和。”
“方三小！”那持刀的傩面人显然不满这个处置。
“回去。”方三小侧首，语气不容置疑，又恢复了那份冰冷的决断，“我会看好他。”
傩面人冷哼一声，不再多言，挥手带着一半人如鬼影般撤去，融入夜色，另一半则无声散入庭院四周，隐没了气息。
方三小不再看岁杪，转身走向卧房，推开门，里面透出暖黄的光。
“进来。”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邀请一位误了宵禁的友人在此歇脚。
岁杪拍了拍身上的雪末，站起来，脸上那抹强撑的笑意，在背光处缓缓消散。他抬步，走向那扇门。
雪依旧静静落着，覆盖了院中打斗的痕迹，也试图掩盖方才剑拔弩张的一切。只有那两壶被遗忘在雪地上的酒，散发着淡淡的、不合时宜的香气。
卧房内，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沉重得能压碎呼吸。
“床留给你，我睡软榻。”离开了那些人的视线，方三小似乎又变回了那个羸弱又温润有礼的公子哥。
“好。”
岁杪没有推辞，和衣躺下，盯着帐顶繁复的暗纹，眼眸在黑暗中清亮异常，毫无睡意。
方才那个持刀的傩面人……声音、语气，与那夜在地道中听闻的如出一辙。果然，方三小与那个叫杨金当的，都与白术的失踪脱不了干系。他们提到的“殿下”……难道竟牵扯到天家夺嫡？
岁杪的心猛地一沉，寒意穿透四肢百骸。必须尽快将消息送出去！可眼下，自己成了笼中鸟。方三小方才显露的身手，绝非昔日病弱模样，真动起手来，胜算渺茫。暗算？或许有一线生机……
只要能踏出这院子半步，凭借对京师暗道的熟悉和轻功，便有逃脱的可能。
心思电转间，岁杪忽然蜷缩起身子，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声：“嘶——”
软榻那边立刻有了动静。
“岁杪，你受伤了？”方三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脚步声靠近。
“你那朋友下手可真狠……”岁杪皱紧眉头，将脸埋向床内侧，肩膀微微颤抖，俨然痛楚难当。
方三小在床边驻足片刻，似乎叹了口气，伸手欲探他的腕脉：“让我看看。”
就是此刻！
就在那微凉指尖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岁杪骤然暴起！身影如蓄势已久的猎豹，手中寒光一闪，冰冷的匕首已精准抵上方三小脆弱的咽喉！
“放我走。”岁杪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豁出去的决绝。
方三小没有挣扎，只是垂下眼睫，遮住眸中复杂情绪，轻叹道：“岁杪，你不要让我为难。”
“是你在为难我！”岁杪低喝，手腕却猛地传来一阵奇异刺麻！他骇然低头，只见一条通体漆黑、油光发亮的蜈蚣，不知何时竟缠上了他的手腕，狰狞的口器微微开合。
他身形一僵，不敢再动。
方三小微微颔首，唇间逸出几声极轻的、诡异的“簌簌”之音。那黑蜈蚣应声扬起前半身，闪电般一口咬下！
尖锐的刺痛直钻骨髓！
“嘶——”岁杪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却死死咬住牙关，手上匕首更进半分，几乎要划破脖颈上的皮肤。却因一丝理智清明停住，“让你的暗卫滚开！不然……”他挟持着方三小，一步步退向院门。
“岁杪，你走不了的。”方三小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温柔，甚至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他话音未落，岁杪便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脚下踉跄，险些扑倒在方三小身上。
那蜈蚣的毒性竟发作得如此迅猛！
“若我……今日一定要走呢！”岁杪狠心咬破自己的下唇，血腥味和剧痛短暂驱散了昏沉。他强撑着扫视院中——墙头、廊下，不知何时已多了数道鬼魅般的黑影。这么大的手笔啊！
“都退下！不然我就杀了他！”
岁杪的声音因毒性和用力而微微发颤，手脚也有些发软发酸，手臂抖动间，匕首刃上已见了丝缕鲜红。
方三小却好似没有知觉，感觉不到颈间的威胁般忽然低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