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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探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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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口阴影处,不知何时停了一辆毫无徽记的朴素马车。

车窗的帘子掀开一角,一道目光落在远处那团狼狈无助的身影上,看了半晌,似是摇了摇头。

“你们先回。”车内传来年轻却冷淡的声音,“我去‘指点’一二。”

车门轻启,一道颀长身影下了车,步履从容,不疾不徐地走向那个在诏狱外围彷徨无措的年轻人。

王灏正因脚痛和焦虑而身形不稳,忽觉臂膀被人稳稳扶住。

“这位公子,”来人的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可是腿脚不便?”

王灏一惊,猛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在晦暗光线下半明半昧,看不出年纪,只觉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他快速在记忆中搜寻,却毫无印象,只得警惕又尴尬地微微颔首:“多谢阁下援手。”

“公子深夜来此,可是想进诏狱?”来人语调平淡,仿佛在问是否要去逛夜市。

王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森严的门禁,嘴角泛起一丝苦涩:“是。但……”他摇摇头,未尽之言里全是无力。

“倒也不是全无办法。”那人松开扶着他的手,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有一个人,或许能让你进去。”

王灏猛地抬眼,眸中燃起一丝希冀:“谁?”

那人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并未直接回答,只俯身,在他耳边极快地、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音节短促,却像三块冰,砸进王灏耳中。

说完,那人直起身,不再多看王灏一眼,转身便走,身影很快融入更深的夜色里,消失不见。

王灏僵在原地,夜风吹得他遍体生寒。他反复咀嚼着那三个字,心跳如鼓,又似被冻住,迟迟无法从巨大的震惊与茫然中回过神来。

王灏最后望了一眼身后的诏狱。两侧侍卫的面孔在惨淡月光下泛着青白,如同阴司鬼差。那“诏狱”二字的牌匾,被摇曳的灯火映得像是浸透了血,森然欲滴。他猛地打了个寒噤,不敢再看,呵出一团白雾,转身,一瘸一拐地没入风雪之中。

京师的冬天总是格外漫长,时近二月,竟又扑下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将重重檐角与街巷尽数吞没,裹成一个寂静而沉重的银白世界。

三皇子陆浩素来畏寒。因前一日回府稍晚,今晨又恰逢陆崇罢了朝会,他便比平日多贪恋了片刻枕衾暖意。此刻虽已起身,仍抱着紫铜手炉,斜倚在暖阁的窗边,就着明亮的天光,翻阅那本《大学衍义》。起初他的目光还会被窗外纷扬的雪絮牵去几分,不多时便全然沉入书中,低眉垂目,神态专注。

他的谋士顾昭踏雪而入时,见到的便是这幅静谧画面。

“殿下看了许久,该歇歇眼了。”

陆浩闻声抬头,见是顾昭,面上便漾开温和的笑意,放下书卷:“先生来了,快请坐。”

“谢殿下。”顾昭并未落座,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眼下,倒有个人,殿下或许该见一见。”

“哦?”陆浩轻呷了一口热茶,露出些许讶异。

顾昭示意侍立的小太监取来陆浩的狐裘大氅,二人一同往待客的花厅行去。

花厅里,竟似坐了个会动的雪人。那人一身皂白衣袍早已被风雪浸透、冻硬,眉眼发梢皆覆着白霜,几乎辨不出本来面目,正是蜷在府外夹道里熬了一夜的王灏。他不敢惊扰,只敢瑟缩在那狭窄的背风处苦等。

“这位公子,先擦把脸吧。”府里掌事的老内监常伯递过一方温热的手巾。

“王、王灏……拜见殿下。”王灏浑身控制不住地哆嗦,挣扎着想行礼,手指早已冻得僵直麻木,又痛又痒,竟连帕子也接不住。刚勉强直起身,那帕子便从僵硬的手指间滑脱,飘落在地。

陆浩微微一顿,俯身亲自将帕子拾起,递还给他,同时对常伯温言道:“常伯,劳烦给这位公子备碗驱寒的热汤来。”

“老奴遵命。”常伯躬身退下。

“王公子请坐。”陆浩的目光先与顾昭交汇一瞬,得到后者一个几不可察的颔首,这才仔细打量起眼前狼狈不堪的青年。京城文会上有过数面之缘,他知道这位右都御史的独子素有才名,风姿清雅。可眼前人,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隽秀模样?

“阿——嚏!”王灏猛地打了个喷嚏,整个人蜷缩得更紧,胡乱用帕子抹了把脸。他想坐下,冻僵的腿弯却几乎无法弯曲,稍一用力,竟“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冰凉的地砖上。

“殿下!”他抬起头,脸上冰水泥泞,眼眶却通红,“求殿下……救救程公子!”

陆浩眉梢几不可见地一挑,心中了然。程淼之事,父皇金口已定,秋后处决,满朝皆知。此时翻案,无异于触碰逆鳞。然而……他目光掠过王灏卑微乞求的身影,心下飞速权衡:此人是王宪独子,若能施恩于他,将来或可成为一份难得的助力。只是这恩,该如何施,施到哪一步,却需万分谨慎。

顾昭将陆浩的细微动摇看在眼里。程淼的案子他一路跟来,其中牵扯与皇帝的决心,他比谁都清楚。陛下此次未动王灏,已是看在王宪多年谨小慎微、且此事尚未张扬的份上,网开一面。

“王公子,”顾昭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澈,“程淼所犯何罪,你可清楚?”

王灏的头深深埋下,声音闷哑:“我……清楚。”

“卖官鬻爵,紊乱朝纲;强掳民男,败坏伦常。”顾昭一字一句,如冰珠落盘,“条条皆是十恶不赦的重罪。证据确凿,供认不讳。”

王灏单薄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要趴伏在地。

“我……我知道。可是,程公子他……他待人以诚,风雅磊落,怎会……怎会真的做出那等事来?”这话说得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虚妄。

顾昭心中暗叹,看向王灏的目光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真是个痴儿。“王公子,令尊想必早已严令,命你远离程家是非。”

“是。”王灏的嗓音带着哭腔的颤音,“我知道,昌源侯府已倒,程公子他……被判极刑。可是,我……”

“既知如此,便该明白。”顾昭截断他的话,语气稍缓,却更显残酷,“此案圣心独断,无人可救,亦无人敢救。”

最后一丝侥幸被戳破,王灏终于抑制不住,喉间溢出破碎的哽咽。即便早有预料,然亲耳听到这冰冷的宣判,依旧痛彻心扉。他蜷在地上,压抑的抽泣声在空旷的花厅里回荡,混杂着无助与绝望。

陆浩看着他这般情状,恻隐之心微动。但理智牢牢占据上风——程淼,必死无疑。

顾昭适时再言,声音沉静,却敲在两人心上:“你怜他处境,悯他情深。可那些被鬻卖的官职背后,是何人家破?那些被强抢的男子身后,又是何人生离?律法若为他一人网开一面,天下失怙之人,又该去何处寻一个‘公’字?”

这话是说给王灏听,更是说给陆浩听。程家已是禁忌,绝不可在此时与陛下心意相悖。

王灏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慢慢止住哭泣。他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抬起脸,泪水混着冰水横流,一双眸子红肿不堪,却执拗地望向陆浩,那里面燃着最后一点卑微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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