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律法公道,草民不敢妄求。只求殿下……能否开恩,让我……再见他一面?最后一面。”
陆浩垂眸,正对上这双盛满悲切与哀求的泪眼。那目光中的纯粹痛楚,竟让他心头微微一窒。
静默片刻。
“罢了。”陆浩轻叹一声,似是无奈,又似某种决断,“你且随我来。”
他转身,示意王灏跟上,朝着那座森然诏狱的方向。
诏狱深处,阴暗潮湿,气味浑浊。程淼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乱发披散,遮住了整张脸与神情,如同一尊没有生息的泥塑。
“程公子……你、你可还好?”
王灏一眼认出那熟悉却狼狈的身影,心口猛地一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他扑到栅栏前,声音哽咽。
里面的人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死寂,连呼吸声都压得低不可闻。
“程公子,是我,是我啊……”王灏又唤了两声,回应他的只有牢狱里空洞的回音。他更慌了,手指紧紧扣住冰冷的铁栏,指尖发白:“程郎……你抬头看看我,求你看看我……”
程淼在阴影里死死咬住了下唇,齿间尝到了锈般的血腥味。他双手用力掐着自己的胳膊,指甲深陷进皮肉,用疼痛逼迫自己静止,不发出一丝声响。
“程郎……我求你……”王灏的哀求已近破碎。
一旁静观的陆浩见此情景,心中微涩,不由看向顾昭。顾昭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眼神冷静——带王灏来此已是破例,只因他认定这痴儿掀不起风浪。
“是我……是我害了你……”王灏仿佛终于承受不住,额头抵着铁栏,泣不成声,“若不是与我牵扯……你不会……我不会让你孤零零走的……秋后……我陪你……”
“滚!”
一直如石像般蜷缩的人骤然暴起,转身冲到栅栏前,乱发间露出一双赤红如血的眼睛,死死瞪向王灏。
“王灏,你给我滚!都是你!是你害我至此!你还有脸来?你怎么敢来!”
他嘶吼着,声音沙哑破裂,如同困兽。
王灏彻底呆住,微微张着嘴,泪珠还挂在睫毛上,整个人显得脆弱又茫然,仿佛听不懂这些残忍的字句。
程淼猛地别开脸,双手却攥铁栏攥得骨节暴突,青筋虬起。他重重喘息了几下,忽然松开手,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回角落,背对着外面重新躺下,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程郎……”王灏声音发抖。
“滚!别再让我看见你!”程淼背对着他厉喝。
“程郎……”
“滚!听不懂人话吗?!我是被你害的!我恨你!若不是你纠缠,我何至于此!”程淼像是被这句话再次点燃,倏地坐起,却不再看王灏,而是转向陆浩,语气陡然变得讥诮而冰冷,“三殿下,劳烦您管好门户。这等不知所谓、纠缠不清之人,还是别再放进来了,晦气!”
陆浩眉头紧蹙,袖中的手缓缓握紧。他上前一步,轻轻按住王灏颤抖的肩。
“殿下……”王灏如梦初醒,忽然转身跪倒,不住叩首,“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您把我关进去吧!换他出来!求您了!”
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在死寂的牢狱中格外惊心。陆浩呼吸一滞,正要开口。
“王灏!”程淼竟又跃起,手指穿过栅栏直直指向他,目眦欲裂,“你要死就死远点!别在这儿脏了我的地方!”
他喘着粗气,言辞愈发刻毒:“少摆出这副要死要活的可怜相!我看了恶心!磕头有用?那你不如去宫门前一头撞死!文死谏武死战,不正好成全你的痴名?!去啊!”
“程淼!!”陆浩终是忍无可忍,出声喝止。
程淼却恍若未闻,眼底猩红更甚,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的冷笑:“三殿下怕是不知道,这位王大公子最擅长的就是这副楚楚可怜的姿态!私下里……还不知道在多少人面前摆过!不过是个——”
“不是的!”王灏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手指紧紧攥住腰间那枚程淼昔年相赠的玉佩,指节泛青,“不是的……程郎,我只、只心悦你一人啊……”
“滚!!”
程淼暴喝一声,猛地抓起旁边一个破旧的粗瓷碗,用尽全力掷向栅栏外!
瓷碗砸在石地上,瞬间碎裂。几片锋利的碎片溅起,划过王灏苍白的手腕,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程淼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难以抑制地一颤。他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剧烈起伏,□□得如同破旧风箱。
陆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向程淼剧烈颤抖却拼命挺直的背影,又看向地上碎瓷与王灏腕间那道鲜红,忽然间,仿佛明白了什么。
那滔天的怒火,那不堪的辱骂,那看似疯狂的驱赶……或许,是另一种绝望的保护。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暗的复杂。最终,他只是弯腰,将几乎瘫软的王灏扶起,声音低沉:“先出去,处理伤口。”
“程郎……你别怕。”
王灏脚步虚浮,一步一滞,如同被抽去神魂的木偶,却仍固执地一次次回头,望向那道栅栏后蜷缩的背影,直至视线被阴冷的狱墙彻底隔绝。
诏狱外天光晦暗,风雪未歇。他茫然立在阶前,仿佛不知该往何处去,单薄的肩背在寒风里微微发抖。
“王公子身上有伤,不宜久立风寒。”陆浩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较之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缓和,“孤已派人告知贵府。令尊稍后便会遣人来接。”
陆浩看着他失魂落魄、宛若一尊苍白瓷偶的模样,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涩意。若没有朝堂倾轧,若没有律法如山,眼前这痴儿,或许真的能与心上人守着一段不被世俗容纳却真挚的时光。这份念头令他罕见地生出些许类似于“不忍”的情绪。
顾昭将陆浩的细微神情尽收眼底,陆浩太过仁善,对人对事皆如此。他适时上前半步,声音平静无波,恰似一泓冷水浇熄那点不合时宜的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