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殿下,请留步。”
陆治驻足回身,见是顾昭,面上旋即浮起那副温润如玉的假面:“顾先生。”
顾昭开门见山,语调是公事公办的平直,却透着一股心照不宣的意味:“殿下,程淼一案相关卷宗及人犯,殿下处是否核查已毕?若得方便,此人连同证物,当移交通政司。有些文书需本人画押确认,后续诸事,下官自当依律办理。”
陆治眼波微不可察地一闪,顷刻便洞悉了顾昭的来意。他笑意未减,反而更深几分,温和颔首:“顾先生勤谨为国,孤自当成全。先生放心,稍后便命人将程淼及相关物证,妥善送至先生处。必不让先生难做。”
“殿□□谅,下官拜谢。”顾昭再次拱手,不再多言,转身汇入散朝的人流。
陆治静立原地,目送顾昭背影远去,嘴角那抹温润的笑意,渐渐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程淼这枚棋子的价值,至此已榨取殆尽。交接完毕,他与顾昭之间那心照不宣的短暂同盟,也到了该了断的时候。
父皇,该开始重新摆弄他朝堂上的那架天平了。
陆治转而去了芳华殿,屏退左右,命侍卫严守四周。殿内空旷寂寥,他缓缓展开那幅珍藏的画像,燃起三炷清香。烟雾缭绕中,他无声而立。
皇后已废,太子亦废。
“母妃,”他声音极轻,如同耳语,却带着穿透岁月的执拗,“您的仇,孩儿算是报了。”他顿了顿,眼中那层温润的伪装剥落殆尽,露出底下深埋的、近乎孩童般的渴求与偏执,“这么多年,孩儿夜夜盼着能在梦里见您一面,可您总不肯来……如今仇报了,您能不能……回来看看我?哪怕一眼,只看一眼就好……”
话音落下,殿内只有死寂。那股支撑他十数年、绷得极紧的恨意,骤然失去了目标,带来一阵灭顶般的虚空与茫然。接下来,他该往何处去?
陆治忽地咬紧牙关,取出那份早已誊抄好的废后诏书,移至烛火之上。火焰舔舐纸边,迅速蔓延,化作跳动的橘红。
“可笑……真是可笑。”他盯着那团火,低笑起来,笑声渐大,却无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讥诮与苍凉,“区区一张纸,寥寥数语,便可勾销一切?就为了这一张纸……我等了十三年!整整十三年!哈哈……哈哈哈哈!”
火光映亮他骤然赤红的双眼,“我的母妃,却永远回不来了。”
笑声戛然而止,他像是被抽去所有力气,缓缓跌坐于冰冷地面,仰头望着画中温婉依旧的容颜,一行清泪无声滑落。视线模糊间,画像的轮廓也氤氲开来。
眼前景象陡然变幻:
他看见那个年幼的自己,在殿前哭得撕心裂肺,哀求父皇惩治那个罪妇,却只换来御座上冷漠的一瞥。他哭到晕厥,他的父亲,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带五殿下回去。”
轻飘飘的一句话,便打发了生死。
记忆中的芳华殿,被母妃凄厉的哭喊与刺目的鲜血浸透。他只能无措地站在一旁,徒劳地哭喊。他甚至憎恨起母妃腹中那个未出生的弟弟,为何要如此折磨母亲。最终,弟弟没能来到世间,母妃也永远合上了眼睛。满殿的血色,经年累月,风化成了眼前这一缕檀香的薄烟。
“不……”陆治猛地摇头,眼中迷茫被一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取代,“这不是结束!迟来的公道,算什么公道?!是这吃人的宫规害了您,是这冰冷的皇权害了您!”
他盯着即将燃尽的香柱,一字一句,如同誓言,刻入骨髓:“那便由我来成为这规矩!我要执掌这权柄!我要这天下,再无人能尝我母妃当日之苦楚!”
最后一截香灰,无声跌落。
陆治豁然起身,不再看那画像一眼,转身朝殿外走去。阳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照不进那层骤然裹紧的、无形阴霾。
候在殿外的侍卫见他出来,忙上前几步,躬身禀报:“殿下,陛下赏赐了些东西到府上。另外,礼部与宗人府已奉旨,开始为您拟定封号了。”
“这么急着请封?”陆治脚步微顿,眼睫垂下,遮住眸中翻涌的暗色,声音低沉下去,“他是想……赶紧把东宫之位腾出来,留给谁?”
侍卫压低声音:“按嫡庶伦序,应是二殿下。”
陆治没有立即回应,只是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眸中深沉如夜。
“回府。”
“是!”
他的身影消失在重重宫墙的阴影之中,步伐稳定,却仿佛踏在一条更为孤绝、也更为偏执的道路之上。
宫墙投下深长的阴影,另一侧,陆浩独自立在屋檐下,身上只松松披了件墨色大氅,望着远处层叠的殿宇飞檐,长长舒出一口气。夜风带着寒意,他却似未觉。
“殿下可是在思量……废后之事?”顾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如常。
陆浩没有回头,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嗯。”他沉默片刻,才低声继续,话语里带着犹豫与不忍,“虽说这般想,于逝者或许不公……但父皇将大皇兄远徙奴儿干,是否……太过严苛?我听闻,那地方苦寒彻骨。”
顾昭并未立刻回答,也未对他这份近乎天真的同情加以责备。暖阳下,他看向陆浩的侧影,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辨的缓和。这皇子心底那份柔软的恻隐,未曾被近日的风波与自身的成长完全磨去,未必是坏事。
“殿下心存仁念,是苍生之福。”顾昭的声音比平日更缓,带着引导的意味。
“是么?”陆浩转过头,眼中确有一丝被认可的微光,但随即又被忧虑覆盖,“那……我是否该去向父皇求情?只是……父皇如今正在盛怒之时,我若贸然前去,非但可能无济于事,反倒……”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反倒可能枉费了先生近日的诸多周旋布置。”
顾昭静静看着他。眼前的陆浩,确实与当初那个在吴郡面对尸首呕吐不止、遇事便想缩回壳里的皇子,已有了云泥之别。他开始懂得权衡,懂得顾虑旁人,也懂得朝堂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几日,暗中向他示好、试探的官员,也渐渐多了起来。这也是件好事。
“殿下能作此想,顾昭感怀。”顾昭微微躬身,言辞恳切,“如今海内初定,百姓思安,正是殿下施仁布泽、彰显德望之时。眼下陛下心绪未平,殿下若急于进言,恐适得其反。不如……先以陛下圣体为念,多加关怀问安。待过些时日,陛下哀思稍缓,再寻合适时机,徐徐图之,或更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