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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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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浩听罢,紧绷的肩线似乎松弛了些许,眼中纠结的神色也淡去不少。“多谢先生提点。”他仿佛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暂且安放这份无措与同情的去处,语气也轻快了些,“说起来,也有好几日未去给母妃请安了。今日午后若无他事,正好前去探望。”

“如此甚好。”顾昭颔首,随即温声补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殿下至娘娘宫中,安心叙话便好。除此之外……还请勿要多见他人,勿要多言他事。”

前几日,陆浩与杨桢的见面着实把他吓了一跳,事到如今,他还是难免后怕。

“我明白。”陆浩正色应下,将大氅拢紧了些,“我会谨慎行事的。”

说完,他转身,缓步走回那间如今已不再仅仅是逃避之所的殿宇。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背影仍显单薄,却已能稳稳承住一身衣袍,以及衣袍之下,那渐渐变得清晰而沉重的担当。

同一时间,右都御史王宪府内,气压低得骇人。

“孽障!你可知你一念之差,会将我王家百年清誉、满门前程置于何地!”王宪手中的家法藤鞭不住颤抖,指着蜷在墙角的儿子王灏,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沉怒,“若非……若非顾念门风,今日便叫你毙于鞭下!”

“老爷!万万不可!”正妻徐氏已哭得钗环散乱,此刻再顾不得仪态,扑上前死死抱住王宪执鞭的手臂,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他是王家独苗啊!您真忍心让老太太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王灏背上已有一道狰狞血痕,疼得他冷汗涔涔,却咬紧了牙,将呜咽死死压回喉间,只在角落里发出极力抑制的抽气声。

王宪被妻子点中要害,胸中那股暴怒与无力冲撞得他眼前发黑,猛地挥开徐氏,踉跄跌坐在太师椅上,藤鞭“啪”地摔落在地。他一手掩面,肩背佝偻下去,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我王宪一生谨言慎行,于御前如履薄冰,弹劾权贵不曾退缩……怎么就养出你这个……这个自毁长城的糊涂东西!”他抬起头,眼中尽是血丝与颓唐,“你是要亲手将把柄递到他人刀下,害死满门吗?!”

王灏喘匀了一口气,抬起通红的眼,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父亲,孩儿与程郎……是真心相付。此生,非他不可。”

“住口!你还敢提他!”徐氏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想捂儿子的嘴,“我的儿,你醒醒罢!昌源侯府已是大厦将倾,那程淼自身难保!你这是引火烧身啊!”

王灏侧头避开母亲的手,背上的伤因动作撕裂般疼痛,反而激得他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母亲,儿子何错之有?是错在倾心一人,还是错在他恰是男儿身?这心意,由不得人选!”

“由不得你选?”王宪拍案而起,指尖几乎戳到王灏鼻尖,老泪纵横却目光如刀,“你是王家长孙,是右都御史府的独子!你的婚事是维系门楣、结交盟友的棋!京城贵女如云,你偏挑一条绝路!”

“绝路?”王灏忽然低低笑了,带着泪,也带着破釜沉舟的锐气,“父亲,您教我忠君爱国,教我持身守正,教我读圣贤书明是非。儿子学了,也做了。可圣贤书里,从未教我,连一颗真心都要称斤论两,待价而沽!”

他挺直了疼痛的脊背,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厅堂里:“功名利禄,孩儿可以不要;锦绣前程,亦可舍弃。唯此一人,此心不易。若父亲定要以王家前程相逼……若程郎真有不幸,儿子绝不独活。”

“啪!”

一记耳光挟着风声,狠狠掴在王灏脸上。徐氏的手僵在半空,浑身发抖,眼中尽是骇然与心痛。

“好……好一个绝不独活!”徐氏声音尖厉,带着哭腔,更带着被彻底刺伤的绝望,“我与你父亲呕心沥血将你养大,教你诗书礼仪,为你铺路搭桥,在你心里,竟都比不上一个外人?王家生养之恩,你便可如此轻易弃之如敝履?!”

王灏脸上迅速浮起鲜红的指印,火辣辣的疼。他看着母亲眼中破碎的光,心中剧痛,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够了!”王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冰冷沉肃的寒潭。所有暴怒、痛心、颓唐都被强行压下,属于朝廷大员的理智与冷酷重新占据了上风。

他不再看儿子,转身,声音毫无起伏地命令:

“将公子押回房,严加看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探视。”

言罢,他一拂袖,径直朝书房走去,背影僵硬如铁。

徐氏看着儿子被下人扶起的模样,泪如雨下,终究狠狠一跺脚,用帕子捂了脸,快步追着王宪的方向去了。

厅中只剩下血腥气与一片死寂。王灏任由仆役搀扶,一步步挪向囚笼般的卧房,背上的伤很痛,脸上的掌印灼热,但眼中那簇倔强的火,却未曾熄灭。

当天夜里,王家宅邸被浓稠的黑暗笼罩。

王灏将一身便于行动的皂白短衫仔细扎紧,又将袖口挽了几挽。他望着眼前那堵高墙,父亲王宪官居正二品,府邸的院墙也修得颇有威仪,绝非轻易能翻越的。这个向来只与诗书笔墨为伴的文弱书生,咬了咬牙,搬来几块垫脚的湖石,笨拙地攀了上去。

墙头比想象中更窄,夜风也更凉。他骑在墙上,望着下方黑黢黢的地面,一阵眩晕。闭了眼,心一横,便往下跳去。

“呃!”

脚踝处传来尖锐的刺痛,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在地。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他死死咬住下唇,将几乎冲出口的痛呼咽了回去,不敢有丝毫耽搁,强忍着钻心的疼,一瘸一拐地拖着重伤的脚,迅速没入巷道的阴影里。

凭着记忆中对京城布局那点模糊的印象,他跌跌撞撞,终于摸到了诏狱附近。远远望去,那一片建筑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森然无声,只有几盏黯淡风灯在门口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映得守卫的影子如鬼魅般拉长。

话本里关于诏狱的种种可怕描述瞬间涌入脑海:血腥、刑具、有进无出。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脚踝的疼痛似乎都加剧了。他躲在远处的拐角,望着那紧闭的漆黑大门和肃立的守卫,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这样的他如何进得了诏狱?简直是痴人说梦。

王灏试着往前挪动了两步,看守侍卫冰冷的目光立刻投掷过来,他打了个冷战,缩在了原地。

“呵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混在夜风里,几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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