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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纳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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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首的陆崇,脸色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如同暴风雨前积聚的浓云。帝王之威无须咆哮,那骤然降低的温度与眼中凝结的寒霜,已让整个大殿的空气为之凝固。连侍立一旁伺候多年的德福,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角余光瞥向那跪得笔直、犹自愤然的严行,心中不由为他捏了一把冷汗。他跟在陆崇身边几十年了,从未见过陆崇今日这怒发冲冠的模样。严行这哪里是谏言,分明是往陛下的怒火上径直泼了一盆滚油。

此时,另一道清朗沉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僵局。顾昭手持玉笏,从容出列,站到了陆浩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既以示支持,又不逾越。

“严大人,”顾昭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你又是凭什么判定是罪奴攀咬?姜氏离宫多年,生活富足,若非证据确凿指向其自身获巨利,她为何要攀咬已贵为皇后的旧主,自寻死路?你说信件伪造?张家别庄暗室之密信,纸张墨迹皆为旧物,且笔迹、印鉴经翰林院与通政司多位老吏辨认,确系刘荣及其联系人之手笔无疑。”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严行及太子党众人,“太医院封存的婉嫔当年脉案原件,清楚记载其体质与用药禁忌。而御药房同期被领用、最终却未记入婉嫔用药档案的大量桃仁,其出入库记录与经手人,与姜氏供词、信件中提到的时间、人物完全吻合。这物证、书证、人证、财证构成的链条,桩桩件件皆可查勘复核,岂是一句‘攀咬’、‘伪造’所能推翻?”

严行被驳得一时语塞,脸色涨红,却仍不甘心,高举笏板向御座悲呼:“陛下!事关国母与储君,纵有疑点,也当慎之又慎,交由三法司、九卿、乃至宗人府公开廷议!如此迅雷不及掩耳,臣……臣恐天下人心不服,史笔如铁啊!”

“慎之又慎?公开廷议?”陆崇终于爆发,他猛地一拍龙案,霍然站起,声震殿瓦,“就是朕过去太过谨慎,太过顾全所谓的天家体面!才纵容这毒妇藏在朕的身边,用那些龌龊手段,一个接一个地害死了朕未出世的皇儿!你们知道朕这十几年,看着后宫嫔妃接连失子,心中是何等滋味吗?你们私下上的那些劝朕修德、罪己的折子,朕的桌案上都堆满了!事到如今,你们是忘记了吗?需不需要朕亲自读给你们听一听!”

他几步走下御阶,逼视着严行和面无人色的太子党:“现在真相大白,祸首就是朕的枕边人!你们却跟朕说,要慎重?要廷议?是不是要等她把朕剩下的儿子们都害绝了,才叫证据确凿?!张氏贴身伺候了二十年的掌事嬷嬷,昨夜已在诏狱中,亲笔画押供认不讳!德礼,把那些供词,给朕的忠臣们,好好念一念最后一段!”

德礼立即上前,展开另一份卷宗,用清晰而残酷的语调念道:“奴婢赵氏供认,皇后娘娘曾言‘唯有渊儿是嫡出长成的,其他贱婢所生之子,多是孽障,不该留在世上分润渊儿的福气……那些药,反正也吃不死人,只是让她们生不下来,或者生下来也养不大……’”

“不会的!”

张兴远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鸣,彻底瘫软在地。最后这段来自皇后最心腹之人的供词,尤其是那冷酷如毒蛇的话语,彻底击碎了他,也击碎了所有太子党最后一丝侥幸。

铁案如山,再无转圜。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每个人都敛气屏声,生怕一个呼吸不当惹得天子盛怒。

烛火噼啪炸开,将这份寂静打破。

陆崇闭上眼,深深吸入殿内凝结着惶恐与算计的空气。再睁眼时,所有属于“丈夫”与“父亲”的波澜已被冰封,只剩下纯粹帝王的无情与一丝深藏的倦意。

“德福,”他重新坐回龙椅,声音不带起伏,“宣读第二件事。”

大太监德福躬身领命,上前一步,展开另一卷文书。他的声音比德礼更平直,却字字如钉,敲入众人耳中:

“经北镇抚司详查,昌源侯程景明之子程淼,倚仗门荫,不修德业,多年来横行京师,强掳良家子弟,逼充男宠,有不堪受辱者自尽或被失踪,其后皆以重金贿其家人、威逼地方以意外结案。经其家仆首告并核对历年卷宗、苦主证词,残害人命七条,伤、辱者十数,罪证确凿,天理难容。判:斩立决,秋后处刑。”

他略微一顿,殿中已能听到隐约的抽气声。

“其父,原昌源侯程景明,身为朝廷勋贵,非但不加管束,反纵子行凶,屡次以权势、钱财为其遮掩罪行,实为祸首同谋。着即:褫夺昌源侯爵位,削为庶民。念其庶长子程杳,大义灭亲,主动向有司首告父兄恶行,并提供关键账册、信物为证,且素行端方。特旨:程杳承袭昌源侯爵位,以彰其大义灭亲、忠直可嘉。”

这道旨意,让周望舒的目光如针般刺向角落里那个一直垂首沉默的身影——王宪。他是最早被弹劾的,如今他和他的儿子却能置身事外,甚至程家这出“父夺子爵、弟承兄业”的戏码,也发生在他的别庄事发之后。这其中的关联与交易,耐人寻味至极。

周望舒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抿,旋即恢复如常,唯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他于心中将连日风波暗自推演:一切并非始于王灏那场引人注目的当街打斗。或许,早在贵妃杨桢骤然落胎之时,便已悄然叩动了第一枚关键棋子。那不仅仅是针对中宫的控诉,更是一把精准的钥匙,重新拧开了皇帝心中那扇尘封多年、关于婉嫔之死的疑窦之门。

此后,火便顺着精心铺设的引线蔓延。王宪别庄事发,看似是王灏荒淫败露,实则是为了将搜查的触角,名正言顺地伸向西郊那片权贵云集的庄园。果然,顺势而下的搜查,最终落在了张家的别庄,而那封足以将窥探圣躬、结交外臣罪名钉死的密信,便在此处“恰好”被起获。

从宫闱阴私到朝臣丑闻,再到勾结边将的谋逆嫌疑,几桩看似独立的大案,其调查轨迹与最终指向,竟都如百川归海,无一例外地汇聚于太子陆渊及其党羽身上。一重接一重的证据,一层深过一层的罪名,层层累加,终成无法撼动、必须切割的滔天之势。

好一盘环环相扣、步步为营的绝杀之棋。周望舒心中暗忖。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前方那位始终垂眸静立、仿佛与己无关的五皇子陆治,又极快地扫过文官班列中那两个如今已空空如也的位置——那里,曾属于权势煊赫的昌源侯程景明,更曾属于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太子陆渊。

如今,这两个位置只剩下冰冷的空白,无声昭示着这场席卷朝堂的风暴,已何等彻底地清洗并重塑了权力的格局。

一张清洗与交换的网,已清晰可见。

“陛下,圣明!”短暂的沉寂后,颂扬声响起。太子党残余势力肝胆俱裂,再不敢置喙,纷纷缩起脖子,恨不能隐入地砖缝隙。

“此事,便到此为止了。”陆崇一锤定音,终结了这场血腥的政治清洗。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听不出喜怒,“长公主凯旋,不日将抵京。鸿胪寺,迎接仪注可都齐备了?”

鸿胪寺卿方成孝应声出列,声音清朗平稳:“回陛下,所有迎驾、献俘、告庙之仪轨,均已遵照定制准备妥当,静候殿下鸾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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