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陆崇微微颔首，目光投向武臣队列，“此番南征大捷，主帅、副帅乃至三军将士，皆是有功之臣。朝廷不可寒了将士之心。张兴远，”

被点名的张兴远浑身一凛，急忙出列：“臣在！”

“着你从五军营中，点选二百精锐甲士，代朕出城三十里，隆重相迎。务必要彰显天家对功臣的礼遇。”

“臣……遵旨！”张兴远压下心中翻腾的惊疑与一丝侥幸，领旨退下。

陆崇在废后废太子、清算程家之后，立刻将这般象征信任与荣耀的差事交给张兴远这“罪后”亲族，究竟是安抚，是考验，还是另一种更深的制衡？

周望舒闻言，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光滑的布料边缘。让张兴远去迎手握兵权的长公主……陆崇此举，是想向朝野表明，废后纯属“宫闱失德”，不涉朝局，更不牵连军方，尤其不牵连刚刚立下赫赫战功的统帅么？

“此次南征，长公主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居功至伟。”陆崇的声音将众人的思绪拉回，“众卿以为，当如何封赏，方能酬此大功？”

提到实质封赏，方才死寂的朝堂仿佛被注入一丝活气，各方心思再度活络起来。

“陛下，”一位老臣率先出列，“长公主殿下以金枝玉叶之身亲冒矢石，安定南疆，功在社稷。依臣浅见，可效前朝旧例，晋封为‘镇国长公主’，增禄米，仪同亲王。如此，既可彰显殊荣，亦合其尊崇身份。”

立刻有人出言补充，话里话外却另有所指：“陛下，长公主殿下劳苦功高，其爱子常宁侯亦在京中翘首以盼。殿下舐犊情深，若见其子得沐隆恩，想必欣慰更胜己身。或可……为常宁侯加封世职，增赐田庄，以示陛下体恤殿下母子之情。”

这话看似体贴，实则将赏赐的焦点，从掌兵的长公主身上，微妙地转移到了其子周望舒这里。既避免了直接增强长公主本身的权柄，又全了“恩赏”的名义。

陆崇未置可否，目光转向文臣之首：“阁老以为如何？”

冯自若手持玉笏，沉吟片刻，缓声道：“陛下，封赏之事，关乎朝廷体统与功臣之心，老臣以为皆可考量。不过，”他话锋稍稍一转，“老臣近来精力不济，而六皇子渐已长成，正值进学关键之时，亟需良师引导。常宁侯周月，年少博学，沉稳有度，曾为陛下分忧文书，颇得嘉许。老臣斗胆举荐，可令其兼任六皇子讲读官，一则使皇子得其教诲，二则让青年才俊为皇室效力，亦是殊恩。”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回应了封赏之议，又看似纯粹从教育皇子的角度出发。

陆崇脸上露出一丝“深以为然”的表情，仿佛这才被点醒：“阁老思虑周全。常宁侯。”

周望舒出列躬身：“臣在。”

“朕知你学识渊博，性情沉稳。六皇子是朕幼子，朕期望甚殷。今日，朕便委你为他讲读官，望你悉心教导，引其向学明理。你可愿意？”

“陛下信重，臣惶恐。定当竭尽所能，辅佐六皇子进德修业，不敢有负圣恩。”周望舒回答得沉稳平静。此事陆崇早已私下透过口风，他并不意外。

然而，这番对话落在满朝文武耳中，却不啻于投下一块巨石。在刚刚经历了废储、废后、清洗勋贵的惊天动荡之后，皇帝不仅没有冷待与长公主关系密切的周望舒，反而将教导幼弟的重任交给了他？这绝非简单的“恩赏”。

一道道复杂难言的目光在御座上的皇帝、沉稳的周望舒以及那位并未在场的稚龄六皇子之间隐秘游移。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在许多人心底滋生，寒意与热望交织：

陛下如此安排……莫非，在扫清了原有的格局之后，竟属意于那最年幼、母族看似最无势力的六皇子？而周望舒，乃至其身后即将凯旋、手握重兵的长公主，便是陛下为幼子选定的……第一块基石？

朝堂之上，看似尘埃落定，实则新的棋盘已悄然布下。每一颗棋子落下，都牵动着更深沉的未来。

退朝的钟磬余音尚在殿梁间萦绕，丹墀下的官员们正依序散去，低声议论不绝。就在此时，御座之上，陆崇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再度响起，压过了所有窸窣：

“钦天监正何在？”

一位身着青灰色官服、须发皆白的老臣闻声，急忙从队列末尾趋步上前，深深拜伏：“老臣在，恭听陛下圣谕。”

“朕前日交办之事，可已测算妥当？三皇子和五皇子两位皇子的吉期与八字，都仔细核验过了？”陆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寻常公务。

钦天监正深吸一口气，将早已推演过无数遍的结果恭敬禀上：“回陛下，臣等连日勘合天象、对照历书，反复推演。三月初八日，天象垂祥，地气通和，八字无冲，实为纳聘定姻、上告宗庙之良辰吉日。礼成则皇家枝脉得昌，社稷承安。”

“嗯。”陆崇略一颔首，没有半分犹豫，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已知的答案，“大尧以孝治天下，然宗庙续嗣亦为大孝。三月初八既吉，着礼部依制备二位皇子聘仪，典制庄敬，避红紫，用雅乐。宗人府录期入牒，聘礼单目须呈御览。另谕皇子，纳征前需亲告太庙。”

“奴婢遵旨。”德礼躬身应下。

一桩足以影响未来朝局格局的联姻大事，就在皇帝三言两语间，被不容置疑地敲定下来。随后的朝议，只剩下一些无关痛痒的琐碎政务。

百官如潮水般退出奉天门。在穿梭的人流中，顾昭并未急于离开，他略一驻足，目光精准地寻到正与几名官员道别的五皇子陆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