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是张家的姻亲程家么？程景明刚被禁足，其子程淼被爆出惊天丑闻，整个昌源侯府几欲倾覆……程家在这连环局中扮演的角色，绝非无辜被牵连那么简单。程景明倒台，表面看是太子党折损大将，但换个角度想，这何尝不是一种“断尾求生”，或者更甚，是程家内部某种隐秘的“投诚”或“交易”的开始？
程家庶长子程杳，一个面向和善，从不显山露水的庶长子，他在这场风暴中置身事外，甚至因其“告发”而承袭爵位，未免太过“巧合”。
“程景宁可知道内幕？”周望舒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眼中掠过一丝锐光。程景宁这几日一直为程家“奔忙”，或许不仅是知情者，其本身，可能就是那条连接着“递刀人”与“执刀人”的、隐于水下的线。
明日，是该去会一会这位“老实人”了。许多看似凌乱的碎片，或许能在他那里，拼凑出更接近真相的图案。
这一日，朔风凛冽，天色未明，奉天门外已乌泱泱聚集了满朝朱紫。
这般时辰，这般齐整，无他，唯因昨夜东宫惊变。太子陆渊，被陛下雷霆下诏，废为庶人。
这三个月，朝局如沸鼎：先是杨贵妃无端落胎，再有左都御史王宪遭弹劾，紧跟着昌源侯程景明被禁足府中，昨夜更是锦衣卫直扑王宪私宅查抄。
除了亲自领旨查抄的三皇子陆浩，无人知晓那朱红宫墙内究竟搜出了何等致命的证据。
正是这份未知，熬干了所有人的胆气。是几位皇子联手构陷？是太子行差踏错自毁前程？还是五皇子一党发动了致命一击？种种猜疑如毒藤缠绕，让多少重臣彻夜难眠，此刻眼底布满血丝，面色青白地立在刺骨寒风中。
“冯阁老，”户部尚书杨衡凑近内阁首辅冯自若，声音压得极低，眉头紧锁，烛光下额前几缕银丝更显沧桑，“昨夜之事……您如何看？”他本在为女儿婚事忧心，不愿其卷入皇子侧妃之争，此刻东宫骤废，更觉前路迷雾重重，凶吉难测。
冯自若面容如古井深潭，不见波澜，只将手中暖炉拢了拢，淡声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东宫事大，陛下既已下诏，必是乾坤已定。”这话滴水不漏，既未质疑皇帝，也未透露任何倾向，纯粹是老成谋国之臣置身事外的姿态。
他身后一众以“中立”自居的官员，却远不如他沉得住气，彼此交换着惶惑的眼神。从前皇子争斗，陛下至多敲打几名底下官员，从未对皇子本身下此狠手，更何况，陆渊现在是一国储君。昨夜之变，太快、太猛，让他们这些惯于骑墙观望的人，骤然失了方向。
而原本簇拥太子的那一派，此刻更是面如死灰，三三两两瑟缩在一处，惊疑不定的目光不时刺向五皇子一党所在的方向。能在短时间内连环打击太子臂助，先是皇后，再是昌源侯府，并最终扳倒东宫，在他们看来，唯有五皇子陆治有此能耐与动机。
就在大殿内笼罩在一片惶恐中时，冯玄才姗姗来迟，他随意地打了个哈欠，伸展了一下筋骨，与相熟官员懒散地拱拱手，又与冯自若行了一礼，站到了前列。
“冯兄昨夜高卧，令人羡煞。”周望舒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冯玄摆了摆手，一脸苦相：“快别提了。从前在山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筋骨舒畅。如今当了这官，是‘星未落而作，夜已深未息’。哎——”
他言谈率性，在这肃杀紧绷的朝堂上，显得格格不入，却也真实得让人稍感松弛。
周望舒但笑不语，目光已转向别处。
“小侯爷。”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符宜踱步过来，脸上挂着探究的笑，“您近日承值宫中，不知陛下……可有片言示下？”这话问得含蓄，却极其尖锐。谁不知道周望舒如今是皇帝眼前的红人？若有风声，他必是最早知晓者之一。
一瞬间，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如针一般扎向周望舒。大殿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众目睽睽之下，周望舒略显茫然地眨了眨眼，像是认真回想了一番，才缓声道：“前些日子，确曾有幸与陛下手谈一局。陛下棋力深远，布局精妙，周某不才……一败涂地。”
说罢，他微微颔首，便不再多言。
然而，这看似答非所问、避重就轻的一句话，却让所有竖起耳朵聆听的大臣心头猛地一沉，陷入更深的死寂。棋局？胜负？在这废太子的当口，皇帝与这位身份特殊的外甥下棋，仅仅只是下棋吗？这“布局精妙”四字，又是在喻指什么？
寒风吹过殿前广场，卷起残雪。这一刻，无人再敢轻易出声，只余下无尽的猜忌，在每个人心中疯狂滋长。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陛下至——”
唱喏声穿透寒意，殿门洞开。
陆崇的身影出现在御道尽头，玄色龙袍上金线刺绣的十二章纹在晦暗天光下依然折射出冰冷威仪。他步履沉稳，面色是风雨欲来前的沉寂，唯有一双眼睛，寒芒内蕴，扫过之处，群臣无不垂首。随侍的大太监德福与德礼面色深沉凝重，眼下带着遮掩不住的青黑，更添压抑。
“平身。”陆崇并未如往常般多言，径直落座，目光如电扫视全场，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份明黄奏折，“啪”地一声轻响，扔在御案之上。“德礼，读。”
“奴婢遵旨。”德礼躬身取过，展开，尖细而清晰的嗓音在寂静大殿中回荡：
“皇后张氏，贵为中宫之主，母仪天下，本当恪守妇德，绵延皇嗣。然其恃宠生骄，阴蓄祸心，数年间以药物隐秘损毁妃嫔龙胎，证据确凿，罪证累累……朕念其结发多年，且育有皇子，不忍极刑。今废张氏皇后之位，褫夺宝册，迁居西山宗庙，青灯古佛，为朕之枉死皇嗣及天下苍生忏悔祈福，非死不得出。”
德礼话音未落，殿中已是一片死寂般的惊骇。
废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