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望舒躬身:“臣不才,不敢与母亲相提并论。”
“有何不敢?”陆崇慢条斯理地又落一子,将白棋的退路封死半条,“只是,你与你母亲,一文一武,还是不大一样。”
话音落下时,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德福忙递上帕子。陆崇摆摆手,目光却始终停在周望舒脸上。
“周月愿以此微末之身,尽绵薄之力,惟陛下驱策。案牍文书不敢有丝毫懈怠。”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云子棋罐在紫檀案上泛着温润的光。陆崇执黑先行,指节因久病显得嶙峋,落子时却在棋盘上敲出清脆一响。
“听冯玄说,你棋风绵密,有国手之姿。”皇帝咳嗽两声,眼底有浅淡的笑意,“今日与你对一局,确实不凡。”
周望舒躬身执白:“师兄谬赞,臣愧不敢当。”话虽谦逊,白子已稳落天元。这一手让陆崇抬了抬眼。
陆泓搬了个绣墩坐在父皇身侧,小手托腮,眼珠随着棋子移动。时而蹙眉苦思,待见周望舒落子布局,又恍然大悟般睁大眼睛。
棋至中盘,黑子隐隐成合围之势。陆崇忽然停手,指尖摩挲着一枚黑子:“六部之中,如今工部尚书出缺。”他抬眼,目光如深潭,“你可愿往?”
“啪嗒——”
周望舒手中白子落回棋罐,他即刻离席跪下,额头触地:“可是臣近日言行有失?请舅舅明示。”
周望舒这几日自然也听到了昌源侯府那边的动静。只是工部尚书位列七卿正二品,其位虽在九卿之中,然凡宫室、城防、水利诸般实政皆出于其手,乃朝中不可或缺之实权重臣。这与他如今在内阁协理文书、参预机务的中书舍人之职,有云泥之别。
陆崇再是表现出倚重,也绝无可能真心将这等关乎国本命脉的实权要职授予他。
殿内一时只闻铜漏滴答。陆崇看着伏地的少年,想起他幼时在文华殿背书的样子。那时五位皇子俱在,周望舒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郡王。
“起来吧。”皇帝声音放缓,带着久病之人的疲惫,“朕记得你十岁时论《盐铁论》,便说得几位老学士哑口无言。冯阁老学问虽深,终究不如从前那般春秋鼎盛。泓儿年幼,需要有人教他如今的世道。”
周望舒缓缓起身,目光不经意扫过陆泓——孩子正眼巴巴望着他,那双肖似皇帝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陆泓已按捺不住扯住父皇衣袖:“儿臣想跟月哥哥念书!冯阁老讲的《尚书》,儿臣总听不明白……”
“那得问你月哥哥愿不愿意。”陆崇揉了揉儿子柔软的头发,看向周望舒时,眼神深处有某种复杂的东西闪过——是试探,是托付,亦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周望舒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抵着内衬的云纹锦,力道大得几乎要捻碎那细密的丝线。
六皇子讲读官,从五品。
清贵,闲适,远离朝堂纷争。表面看来如此。但这“闲职”背后的千钧重量,却让周望舒脊背隐隐发寒。
这不是一个官职,是一道锁链。
一道将长公主府,乃至整个沐云城,与六皇子陆泓的命运牢牢捆死的锁链。从此,周家每一次进退,每一句谏言,甚至府中每场宴饮,都会被放在“六皇子党”的秤上掂量。
烛火在眼中跳动,周望舒垂眸盯着棋盘上交错的黑白子,思绪却已飞出殿外:陆崇究竟意欲何为?
是单纯地想要在这场夺权中保全六皇子?还是悄然逼着长公主府站位?亦或是,起了另立储君的心思?
“月哥哥?”陆泓已跑到他身前,仰着小脸,眼里是全然的信任。
烛火在周望舒长睫上投下阴影。他再度躬身,声音平稳如常:“臣才疏学浅,恐负陛下所托。但若能为六殿下启蒙略尽绵力,自当竭力。”
“以你之才,教泓儿,足够了。”陆崇终于露出真切的笑意。他伸手拂乱棋局,黑白云子混作一片,“今日就下到这里。德福,把前日暹罗进贡的那套《山河舆图志》取来,给月儿带去。”
周望舒谢恩时,余光瞥见皇帝按在胸口的手——苍白,微颤。而那局被拂乱的棋,黑子原本已悄然成屠龙之势。
退出养心殿时,夜风正凉。周望舒抱着沉重的图册匣子,回头望了一眼殿内暖黄的光。陆泓正趴在父皇膝头说着什么,皇帝低头听着,侧影在窗纸上剪出温柔的弧度。
宫道漫长,灯笼在风中摇晃。
脑海中忽然出现陆泓白日里与他讲的话,心中再次起了疑虑。
陆浩为何会在此时与杨贵妃见面?
顾昭到底是什么打算?这次相见是无意,还是有意为之?是顾昭的一步棋,还是被其他人算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