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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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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他想明白,便见德礼步履匆匆带着一个人进了大殿,手里还有一份折子。

他没有上前,只是扫了一眼便快步出了皇宫。

夜已深沉,书房内只余一盏孤灯。孟春悄无声息地闪入,将一封密信置于案上,低声道:“主子,宫里传出的消息。贵妃娘娘此番落胎之事,经查,与皇后脱不了干系。”

周望舒展开信纸,目光迅速掠过那些冰冷的字句,指尖在“七月”二字上微微一顿。胎儿已成形,却终究未能见到天日。他将信纸一角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舐而上,簌簌化为灰烬,仿佛要将这宫闱深处最血腥的隐秘一并吞噬。

“自陆泓出生后,宫中已有近六年未曾听闻婴啼。”周望舒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杨贵妃再无喜讯,其他嫔妃也再无皇嗣降生。这后宫,安静得反常……如今怎会突然出现一个皇子,又恰在七个月时骤然陨落?”

“主子明鉴,”孟春面露难色,“宫禁森严,尤其是这等阴私之事,咱们的人实在难以探入核心,其中具体关窍……”

“我明白。”周望舒摆摆手,打断了他。他目光投向跳跃的烛火,眼底映出一点寒芒,“去查一个人。今日在宫里被打死的皇后的心腹太监刘荣。我要知道他何时入的宫,过去这几年,又与哪些宫外之人有过不寻常的往来。查他的根底,比探查宫墙内的动静,或许更有收获。”

宫里面的人确实不好查,但一个人不可能凭空出现,总会有父母朋友。往宫外查,总比宫内更方便。

“是!”孟春领命,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去。

周望舒并未就寝,而是和衣躺在榻上,任由连日来的诸多线索在脑海中翻腾、碰撞。

立陆渊为太子,像是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紧接着,贵妃落胎。滑胎之后,杨贵妃身心受创,陛下便将年幼的陆泓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无形中,这个孩子得了圣心。今日,自己与陆泓见面,以及陆崇让自己教导陆泓。陆泓便再也不是没有靠山的小皇子,而是有沐云城、有长公主府支撑的。其他几位皇子要想动陆泓,就得掂量一番了。

那么,落胎一事,当真是皇后单方面的迫害吗?杨贵妃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一个母亲,何以会狠心戕害自己腹中骨肉?除非……这孩子的到来与离去,能换来比一个幼年皇子更重要的东西——比如,彻底扳倒她恨之入骨的仇敌。

仇恨……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劈开迷雾。周望舒倏然睁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纹样,记忆被猛地拽回十年前那个冰冷的冬日。

彼时他尚年幼,却清晰记得四皇子陆淇溺毙池水的惨状。平日里跟着伺候公主皇子的人不在少数,偏生在那一夜,身边只有几个年幼的小太监。又是在那一夜,他们掉入水中。而当时,已育有两位嫡子的皇后张氏,正是最忌惮其他年轻嫔妃诞下皇子的时期。若四皇子之死并非意外……

倘若,四皇子真是皇后所害?

那么,痛失爱子的杨贵妃与皇后之间,便不再是后宫寻常争风吃醋,而是真正的血海深仇,不死不休。如此深仇,隐忍数年,等待一个能将仇敌彻底置于死地的机会,似乎……便说得通了。

夜风穿过窗隙,烛火猛地摇晃了一下。周望舒感到一层更深的寒意漫上脊背。如果这个推测为真,那么近日发生的一切:从立储到落胎,再到如今旧案重查。或许并非一件件独立的祸事,而是一场跨越了数年光阴,由血泪与阴谋交织而成的、残酷的复仇与清算。而他的皇帝舅舅,在这盘棋中,究竟是不知情的受害者,还是……洞悉一切的执棋人?

三日后,孟春带回了关于太监刘荣的详尽线报。周望舒循着其宫外宅邸、银钱往来与亲眷关系的藤蔓细细摸查,最终寻到了刘荣在宫外安置的一位外室。威逼与利诱之下,一份详细指认皇后因忌惮婉嫔盛宠、暗中授意太医院在安胎药中做手脚的口供,被秘密递到了周望舒手中。

握着这纸能掀翻中宫的供词,周望舒心头却无半分轻松。他看得很清楚,当年的悲剧之所以被草草定为“意外”,根源在于陆崇对后宫某种程度的放纵与权衡——或许是为了朝局稳定,或许是对发妻张家势力的顾忌,又或是帝王对“家丑”本能的掩盖。总之,皇帝的默许让真相沉睡了十几年。如今要他呈上此证,无异于逼迫皇帝直面昔日的失察与妥协。

他不能,也不敢直指皇帝之过。这份折子如何写,成了一门比查案更需斟酌的学问。他在书房枯坐半日,字字推敲,最终呈上的奏疏里,只客观罗列了查获的人证、物证与供词指向,将“皇后谋害皇嗣”的结论藏于严谨的证据链条之后,而对皇帝当年的处置,未着一字评议,全然一副“臣只负责查明,如何圣裁唯仰上意”的恭顺姿态。

折子递入养心殿,陆崇览毕,面上果然未见波澜,既无震怒,也无嘉许,只淡淡吩咐了一句:“六皇子的功课要紧,卿且用心。”这便是让他继续去给陆泓授课了,对折子内容,未置一词。

周望舒心领神会,依言而行。下午,当他将陆泓送至养心殿门前时,恰见大太监德礼手持一卷明黄圣旨,面色沉肃如铁,步履匆忙地往东宫方向而去。那方向与德礼脸上罕见的凝重,让周望舒心中一凛。

是夜,周望舒卧于榻上,白日所见与连日所查之事在脑海中反复交织,睡意全无。他索性起身,室内孤灯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随火光摇曳,变幻不定。

德礼亲持圣旨,直奔东宫……那绝非寻常赏赐或训诫的旨意。联想到自己白日刚呈递的、关乎皇后谋害子嗣的铁证,一条冰冷而清晰的线将一个个节点连接,并骤然浮现:

皇后罪证确凿,其罪关乎国本与皇室血脉,太子陆渊乃皇后嫡出,子以母贵,亦可能“子以母罪”。

陆崇当年能压下婉嫔一案保全皇后与太子,如今在各方势力角逐、新旧证据齐发的情势下,为了彻底清算、安抚人心、或是为某个更属意的皇子铺路,废黜太子,便成了逻辑上最可能、也最彻底的下一步。

“原来如此……”周望舒望着跳动的烛芯,低声自语。他递上的不是简单的罪证,而是在一个微妙的时间点上,向皇帝呈上了一把可以顺势而为、彻底重构朝局的最锋利的刀。今夜之后,恐怕不只是中宫易主,连东宫的天,也要变了。

陆渊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大皇子党羽众多,文有程景明、方安等干吏,武有张兴远这等悍将,甚至连军功在身的二皇子陆涛也曾与他走动颇近。陆渊自身更是以谨慎持重、思虑深远著称,绝非莽撞之人。这样一位几乎毫无破绽的储君,怎会让自己的母后在谋害皇嗣这等大忌之事上授人以柄,以致全盘皆输?

除非……他是故意的?周望舒脑海中浮现一个大胆的假设:陆渊想借被废流放之机,远赴奴儿干都司?那里有执掌镇北军的张驰,或许藏有他必须亲自接触的人或物?但旋即,他便否定了这个念头。远离权力中心,永远是一步绝路。自废储位、远窜边陲,等于交出了所有政治资本,一路险象环生,若有心人安排“意外”,他必死无疑。以陆渊的城府,绝不会行此孤注一掷、将生死全然托付于他人之手的险棋。

那么,不是他自己犯错,便是有人设下了他无法挣脱的圈套。谁有这般雷霆手腕,能一举将根基深厚的太子扳倒?

五皇子陆治?周望舒首先想到他。陆治确有动机,也有能力。但陆治那句“有人自己把刀递到了面前”却骤然在耳边响起。“递刀”,这个词至关重要。它意味着,陆治并非唯一的执刀人,甚至可能不是最先挥刀的人。有“旁人”更早地准备好了这柄致命的“刀”,并巧妙地送到了陆治手中,或至少让他察觉到了可以利用的契机。

这个“递刀”之人,会是谁?需要对当年旧事以及太子一系的弱点都了如指掌。最了解张家阴私的,自然是张家人。但张兴远勇武少谋;张骋屡被利用,形同钝刀;张驰远在边地,鞭长莫及。张家内部,似乎不具备独立编织如此精密罗网的心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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