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监军!”
“白先生!不好了,郑监军突发急症!呕血了!”
白术刚解衣歇下,帐外便传来一阵慌乱的呼喊与脚步声。
他当即披上外袍,疾步随来人赶往监军郑含章的营帐。
帐内情形确实危急:郑含章面色灰败如纸,冷汗已浸透中衣,榻边狼藉一片,赫然可见数缕刺目的血丝。
“白日所服汤药可按时用了?”白术顾不上满地污秽,抢至榻前,三指迅疾搭上郑含章腕脉。
脉象虚浮欲绝,如残灯将烬,在指下微弱游移。
“病情何至于此?”他眉心紧蹙,随即转身,语调陡然转厉:“立即以生石灰撒遍帐外五步,隔绝此区,任何人不得擅近!”
周围兵士见他神色凛然,毫不迟疑地应声而去。
动静很快惊动了陆岑。她赶到时,石灰界线已然划开。思及白术在内诊治,她并未冒进,只按剑立于隔离之外,静候消息。
白术凝神为郑含章施针固本,待一套针法行毕,帐外天色已透出灰白。他不敢稍离——郑含章久居京师,身为文臣之体远不及寻常士卒耐苦,一场寻常瘴毒竟已将他逼至生死边缘。
得知陆岑在外等候,白术匆匆拭去额汗,隔着石灰界线向她遥遥行礼。
“殿下请止步。此瘴毒性峻烈,易染于人。”他将白日用药汁浸透的布巾蒙住口鼻,声音透过布料传来,略显低沉,“为全军安危计,请殿下即刻传令,将岭南大营再南移二里。此间瘴气郁结,非久留之地。”
“依先生所言。你务必万事小心。”陆岑望向他布满血丝却沉静如水的双眼,知他已有决断,便不再多言。
次日,山中营地一分为二:岭南精锐依令前移,扼守关隘,严阵以待交趾方向;另一片营区则由白术率领众医官镇守,专门收治染瘴的京营官兵,日夜监护。两区遥相呼应,既阻疫病蔓延,又不误战备大局。
瘴毒疫情虽被陆岑与周穆合力严控,消息并未动摇军心,却引得当地几位世袭土司渐生不满。
这日,以秦姓土司为首的数人终于按捺不住,直入中军大帐。
“将军,在下并无他意。只是陛下既遣大军南征,总不能始终让我等地方兵马冲锋在前,朝廷精锐却安守营中吧?”秦土司语气还算克制,眼中却无多少敬意。土司与朝廷关系历来微妙,彼此猜忌实属寻常。
周穆为平众议,前日已特意调拨半数岭南军出战。他浓眉一轩,声如沉钟:“秦大人,昨日交锋,先锋半数皆是我岭南子弟。此言何意?”
“城主所言不虚。”另一土司接口,话锋却悄然转向,“只是我等闻悉,陛下此番特遣京军五万精锐南下。不知长公主……将如何调度这批天子亲军?”
此话已非抱怨,实为刺探军中虚实。
陆岑眼睫微垂,指尖在案上轻叩两声,声音不高,却让帐中陡然一静。
“秦大人对我京军这般上心?”她抬眸,目光如淬寒冰,“不如待此间事了,本将奏明圣上,调大人赴京营任职,也好日日亲近,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殿下!下官岂敢……”秦土司脸色一变。
“不敢?”陆岑一掌击在案上,骤然起身。玄甲轻振,一股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顷刻弥漫开来,“我为主帅,军中调度自有担当。倒是秦大人,不去抚慰伤卒,反再三遣人窥探京军营地。此等行径,若非我军中儿郎眼明心亮,刀下亡魂怕就不是交趾敌寇,而是某些‘自己人’了!”
她向前半步,秦土司竟被那气势慑得踉跄后退。
“大人不妨先想清楚,交趾兵潜入凉山,你等竟毫无觉察。此事,该当如何向陛下交代。”陆岑语速平缓,字字却重若千钧,“若交代不清,本将不介意亲自护送诸位大人上京面圣。”
杀意虽未明言,却已凛然如刀。秦土司面色煞白,噤声再不敢言。
周穆此时方伸手,轻轻拉住陆岑臂膀,朗声笑道:“将军息怒。”他转向众人,笑意未达眼底,“诸位大人且先回营,战事当前,当以大局为重。”
待土司们匆匆退去,陆岑冷嗤一声:“一个个包藏祸心。不如派人盯紧,若再生事,直接捆了扔进牢里省事。”
“将军英明。”周穆抚了抚她后背,声音低了几分,“只是眼下地形勘探、山林向导,还少不得借重他们。且容他们再蹦跶几日。”
陆岑睨他一眼,眸中忽掠过一丝锐利的光,唇角微扬:“来人,请木土司过帐。就说本将请他饮酒。”
现下确实还动不得这群人,不过暗中作梗一事,却可以让这群人少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周穆见她神色,便知她心中已有计较,不由伸手轻捻她的指尖,眼底尽是纵容与欢喜:“又有了主意?”
陆岑凑近他耳畔,特意轻轻吹了口气,气息如兰,嗓音却压得低而稳:“城主先去歇息。本将……尚有要事待办。”
那缕熟悉又陌生的馨香掠过鼻尖,周穆喉结微动,耳根陡然发热。沙场之上,甲胄在身,他只能望着妻子转身时那干脆利落的背影,暗自深吸口气,压下翻涌的燥热。
可怜这位一城之主,与夫人分别两载,重逢后近在咫尺,却仍似远隔关山。看得见,碰得着,偏偏——吃不到。
帐外的副城主早已笑得直不起腰。
“周琦,把你那口牙收一收,仔细吓着你嫂子!”
周穆朗声笑骂一句,顺手提起一杆长枪便掀帐而出。
周琦早年不过是岭南街头一个擅武的混不吝,偏偏被周穆看中那身硬功夫,愣是关了他七天七夜,最后收服成了生死相随的副将。
听见周穆的声音,周琦连忙敛了笑,一把抓起手边的长枪——果不其然,周穆一出帐门,枪风已至面门。
“大哥!您不能每回心里不痛快都拿兄弟试手啊!”
“这叫什么试手?大哥是考较你近日武艺有无生疏!走!”
周琦只得挺枪迎上,二人你来我往过了十余招。他心里既可怜这位大哥,一颗心全系在长公主一人身上,聚少离多;又着实羡慕,能得这样一位巾帼知己,此生无憾。
“你小子年岁也不小了,回头让老夫人给你物色一门亲事罢。”周穆收枪望向山下蜿蜒的长河,忽然开口。人这一生长不过滚滚大江,他们常在战场混得,更甚。
周琦连连摇头:“那可不成!我野惯了,有人管着反而不自在。”
“省得你整日眼红我。”周穆大笑着拍了拍他肩头。
周琦沉默片刻,压低声音:“大哥,说句掏心窝子的……咱们真不反吗?您看那些土司,每回出兵朝廷都得哄着,赏银赐帛。咱们沐云城守了这些年,所得的赏银不过寥寥,您与嫂子常年分隔,弟兄们……都替您憋屈。”
这话他不是头一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