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穆摇了摇头，目光深远：“周琦，你看如今天下大势如何？”

“啊？”

“陆崇御极这些年，四方格局稳而不僵，张弛有度。北境以镇北军锁住瓦剌咽喉，使其不敢南下牧马；南疆借沐云城与诸土司相互制衡，既抚且压，蛮烟不起波涛；东南海贸岁入百万银流，却无豪商乱法、倭寇掀浪之患。”

周穆将茶盏轻搁案上，声如沉钟，“为君者，心中装的是九万里山河经纬。能让武备常新而刀兵不妄动，令边关无大战、百姓免征徭。这便是帝王的本事。我等为将者，所求的从来不是战功赫赫，而是太平二字，最难守。”

他长吁一口气。心中岂无郁闷？但放眼天下太平，一家之苦尚可忍耐。若有朝一日……那便是后话了。

周穆未再多言，转身回帐研判军情。

帐内诸将正在议论：“交趾去年水患不绝，国内饥荒蔓延，老王遇刺后二王子仓促即位。如今他悍然兴兵，不过是想借外战压内乱。”

“末将以为，或可遣使议和。”任何时候都不缺主和派。

“不可！”另一人反驳，“我军兵精粮足，正当一举破敌，若纵虎归山，边疆永无宁日。当地百姓已受够劫掠之苦，我们放虎归山，岂不寒心？”

“正是！既敢来犯，便要打得他们肝胆俱裂，再不敢生觊觎之心！”

“有陆将军与城主再度联手，此战必胜！”

帐中士气高昂，丝毫不因瘴疫折损，反而对陆岑与周穆多年后再度并肩充满期待。

“交趾此番兵力已近极限，加之粮草不济，拖延下去必自溃败。”

“但拖延不得，理应速战速决，”周穆凝视沙盘，忽然拈起一面小旗，点在蜿蜒河道上：“此河何处？”

“回城主，是恩凌河。眼下正值旱季，水浅可涉。若到五月汛期，则成天堑。”

“太久了，我们等不及。”周穆摇头，手指沿河道向上游移去，似在测算什么。

“报——”探哨疾步入帐，“城主，交趾前锋已出，阵中有象兵！”

周穆眉峰一挑，眼中锐光骤现：“周琦！速报陆将军。尤顺，点齐火器营，随我迎敌！”

“得令！”

军令既下，各部迅捷就位。战鼓擂响，一队队人马如臂使指，依序向山下河谷开进。

交趾军阵前，战象沉重的步伐撼动大地，背鞍上的兵卒披甲执戈，长戈挥扫间便带起一片血光。

另一侧，大尧军阵中炮火轰鸣，一枚炮弹正中一头巨象侧身，骇人的冲击力将其掀翻在地，炸开的土坑与弥漫河谷的硝烟，宣告着这场交锋的残酷。

“大尧的儿郎们！随我杀！”一声清叱破空而来，陆岑一袭火红披风逆风怒展，如烈焰卷地。她长刀高举，亲率一队轻骑，竟径直冲向那令人望而生畏的象兵阵列！

那道红影在万军丛中格外夺目，她并非硬撼，而是凭借骑术与速度，灵巧地迂回穿插，避开象鼻的狂暴扫荡与巨足的踩踏，犹如一柄烧红的利刃，直插敌军腹地。她的目标只有一个，中军那头最为高大的战象，以及象背上那戴有翎羽冠饰的敌将。

“保护将军！”敌阵中响起惊呼。

“区区交趾，也敢犯我疆界！”陆岑眸中寒芒迸射，话音未落，人已借冲锋之势自马背跃起，长刀挥出一道炫目的弧光，直劈敌将！

“小心！”周穆的吼声如同她身侧最坚实的壁垒。不知何时，他已杀透重围赶到，一剑格开斜刺里袭来的长戈，身形拧转，又荡开另一名敌兵的攻势，为她扫清侧翼。

陆岑足尖在象鞍上一点，稳稳落定。面对敌将惊怒交加劈来的长戈，她不退反进，纤腰向后一折，戈尖险险擦面而过。敌将因用力过猛而身形微滞。

“竟是个女子？！”敌将惊愕脱口。

“轻敌，是要送命的。”陆岑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倏然翻身再起，刀光如电，精准地击在对方戈杆薄弱处。“铛”的一声，长戈脱手。她趁势前踏，刀锋毫不犹豫地贯入其肩胛，发力一挑！

“大尧——必胜！”清亮的喝胜声响彻战场。

陆岑迅速用绳索将丧失战力的敌将捆缚，一脚将其踹下象背。下方，周穆恰好策马掠至，猿臂一伸便将人捞上马背。与此同时，他向上伸出另一只手。陆岑纵身跃下，向他掌心借力向上一翻，利落地落在了另外一匹战马上。

两匹战马十分默契地并列而行。

红披风与玄铁甲在这一刻离得极近，一人控马，一人持刀，再不多言，于万军瞩目下带着俘将向本阵驰骋而去，身后是震天的欢呼与愈发溃乱的敌阵。

“这……便是真正的沙场吗？”

不远处的营地边缘，一棵老树上，大病初愈的郑含章脸色尚显苍白，正费力地攀在枝桠间，遥望河谷中那幅浩瀚而惨烈的画卷。轰鸣、烟尘、呐喊、血色，冲击着他这位久居京华文官的感官。

“郑大人，你元气未复，不宜久吹风，更不宜攀高。”

白术刚从伤兵帐中出来，便瞧见了树上那抹略显狼狈的官袍身影。

“白先生，劳驾，搭把手。”郑含章低头，脸上赧然。上来时凭着一股劲，下去却犯了难。

白术无奈上前，踮脚伸手。郑含章小心翼翼地探下身，抓住这只可靠的手，才狼狈落地，惊出一层虚汗。

“擦擦吧。”白术递过一方干净帕子。

“已是第五日了，”郑含章喘息稍定，望向战场方向，喃喃道，“此战似乎尤为漫长。”

“双方都已耗不起，决战之机到了。”白术目光沉静地凝视着远方的烽火，语气笃定。

“是啊……咳咳，说来惭愧，此番病倒的狼狈，怕是要如实写入奏报了。”郑含章苦笑摇头。

“大人初至岭西，水土不服乃常情，待身体适应便好。”白术宽慰道。

“待下官适应，只怕战事都已毕了。”郑含章望向那处河谷，眼中泛起光彩，“长公主用兵，神鬼莫测。初来时，那几个土司阳奉阴违，既不肯全力出兵，更吝于调动麾下精锐狼兵。是长公主亲自与之周旋谈判，陈以利害，施以威压，方令其不敢懈怠。此番擒贼擒王，更是胆略惊人。”

他的话语中充满敬叹，最后轻声总结，似是说与白术，又似说与自己听：

“如此人物，不愧为我大尧第一女将军，国之柱石。”

纵马横刀的武将风骨，一介文臣亦十分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