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气氛为之一凝。
白术心头一紧,连忙起身,再次行礼,言辞愈发恳切:“晚辈绝无此意!夫人慈鉴,国难当前,凉山战事牵动天下,亦是小侯爷……是少城主日夜悬心之事。晚辈既已至此,只想略尽所能,以期稍解其后顾之忧,绝不敢怠慢夫人盛情。”
何夫人静静看着他,目光如古井深潭,半晌,才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伶牙俐齿。”
她不再多言,转而对侍立一旁的周然吩咐道:“周然,带白神医去客房安顿。一切用度,按上宾之礼,不可怠慢。”
“是,夫人。”周然躬身应下,转向白术,“白神医,请随我来。”
白术暗暗松了口气,向何夫人再施一礼:“多谢夫人。”这才随着周然退出正厅。背脊挺直,步伐平稳,唯有袖中那微湿的指尖,泄露了方才那番不动声色却暗流涌动的试探,所带来的无形压力。
这位何夫人……似乎确实不太待见自己。
这个认知让白术心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失落,像岭南山间冬日总也散不尽的薄雾,不重,却氤氲着,挥之不去。他甚至有些茫然起来,一时竟不知自己执意前来、又急着赶往凉山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是否只是平添了他人的烦扰。
霜月将春杪支去市集采买可能用到的物品,自己则端着一碟刚出炉的桂花糖糕并一壶清茶,轻轻叩响了白术的房门。
果然,屋内坐着的身影,虽竭力维持着端正,但那微蹙的眉心与周身萦绕的低落气息,如何瞒得过她。
霜月了然,唇角泛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温柔笑意。比起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仿佛万事皆在掌握的先生,她私心里,竟更偏爱眼前这个会为情所困、露出几分少年人苦恼模样的白术。这让他显得真实,也更……可爱些。
“先生,用些茶点吧。这是岭南特有的桂花糖糕,与京里的风味不同。”她将碟盏轻轻放在桌上。
“多谢。”白术这才像是从一团乱麻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依言拈起一块。糕体松软,入口是清甜馥郁的桂花香,混杂着蜜糖的润泽,确实与京师糕点偏重的油酥香、或是回春谷自制的粗粝茶点迥异。甜意在舌尖化开,似乎也稍稍冲淡了心头的涩意。
“先生可是在为老夫人今日的态度烦忧?”霜月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和,带着令人安心的抚慰意味。
“嗯。果然瞒不过你。”白术放下半块糕点,脖颈微微有些发烫,承认得有些赧然,“老夫人对我,似乎……不甚满意。”他用了最委婉的说法。
霜月轻轻摇头,眸色温和:“先生切莫这般妄自菲薄。您需明白,主子是城主大人膝下唯一的子嗣,是沐云城未来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老夫人乃至城主,对主子的期许、对传承之事的看重,自然远超寻常人家。骤然见到主子身边出现……特别的人,多加审视,亦是人之常情。”
“唯一的……继承人。”白术低声重复,心头的失落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沉甸甸地压得更实了。他甚至无端生出一丝荒诞的、近乎罪恶的感觉,仿佛自己的存在,当真会阻了周望舒“传承香火、延续家业”的正途一般。
“可是先生,”霜月的声音将他从愈发偏颇的思绪里拉回,她将温热的茶盏轻轻推至他手边,语气郑重了几分,“您救过主子的命。若非您,在隆冬雪夜那等绝境,后果不堪设想。这一点,沐云城上下,无人能否认,也无人敢忘。”
她顿了顿,观察着白术的神色,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况且,先生或许自己未曾察觉,自从与您相识,主子……变了许多。”
白术抬起眼,望向她。
霜月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透过眼前的墙壁,看到了京城那个日益深沉果决的身影:“从前的主子,亦清楚自身处境如履薄冰,却多是隐忍、回避,不愿或不敢与陛下正面周旋。可如今不同了。不论是主动布置远赴奴儿干都司整顿军务,还是暗中布局插手江南水务风波……主子开始主动出击,为自己、也为身后需要他庇护的人,争一片天地。这其中的变化,于主子而言,堪称天翻地覆。”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白术脸上,清澈而真诚:“先生或许以为,主子如今仍只是个不起眼的中书舍人。但此职身处机要,足以让主子做许多从前无法做的布置。这份敢于筹划、勇于落子的勇气,恕我直言,有很大一部分,是先生您带来的。是您让主子看见,这世间尚有值得全力一搏、竭力守护的人和事。”
一口气说了这许多,霜月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有些逾矩,脸上微赧,垂眸道:“是属下多言了,还请先生勿怪。”
“怎会怪你。”白术心中震动,感激地朝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被理解的暖意,也有一丝被点醒的恍然。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清润微苦的茶汤冲淡了口中残留的甜腻,也让他纷乱的心绪逐渐沉淀、清明起来。
是啊,现在不是沉溺于个人情绪的时候。他放下茶盏,目光重新变得专注而沉稳。
“岭西一带山势险峻,易守难攻。但夜间山中瘴气弥漫,对久居北地的京师将士而言,恐是大患。”他迅速将思绪拉回正事,“霜月,还需辛苦你,再仔细打探一番凉山最新的战况细节。我去寻沐云城内的回春堂分号,筹措些应对瘴气、水土不服以及常见伤病的药材。待一切齐备,我们即刻出发前往凉山。”
至于何夫人是否满意自己……白术轻轻吸了口气。此事,只能留待日后,再慢慢用行动去证明了。或许,看在长公主殿下的情面上,老夫人总会……多给他几分耐心?
这般想着,他振作精神,起身往外走去。在沐云城最繁华的西街,他果然找到了悬挂着回春堂独特木刻标识的铺面。与掌柜亮明身份、细细商议后,他定下了足足三马车的各类紧要药材。
霜月的效率极高,日头尚未偏西,她便已带回清晰的消息:“各处土司军和岭南本地的驻军惯于此间气候地形,应对尚可。但长公主殿下从京师带来的部分精锐,确有不少出现水土不服之症,战力稍受影响。交趾人慑于长公主威名,未敢大举进犯,却不断以小股兵力骚扰试探,令人不胜其烦。”
“药材我已安排妥当,明日一早,春杪便会押送车队与我们在城外汇合。”白术颔首道。
“好,属下这便去准备行装。”霜月利落应下。
这一路南行,有霜月这般细致周全的人在旁打点,白术与春杪两个大男人,竟也未曾过得如何潦草。回想起当初北上奴儿干,他与春杪带着回春,三个男子硬生生把自己折腾得如同逃难的流民,对比眼下虽风尘仆仆却始终衣着整洁、饮食有度的模样,白术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感慨。
翌日向何夫人辞行时,不出所料,老夫人并未给他什么好脸色,言语间的冷淡与敲打之意甚至比昨日更甚。
但白术只是愈发恭敬地行礼拜别,未做任何辩解,也未流露丝毫委屈。转身踏上前往凉山的官道时,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地望向西方层峦叠嶂之处。
这一路的地形,与当初穿行腊尔山地界时颇有相似之处,山道崎岖,河流交错。队伍晓行夜宿,停停走走,转眼间,半月光阴又悄然而逝。
“什么人!”
几人尚未松口气,便被一队士兵拦下。
“我等从沐云城来,押送药材。”
春杪上前,熟络地抱拳解释。
“请在此稍候。此事关系重大,需先禀报将军。”
陆岑麾下的兵效率极高。不出一个时辰,白术便见到了这位久未谋面的长公主将军。
陆岑一身玄甲凛然,长发尽数束于顶冠,唯几缕碎发散落颊边,反倒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明亮锐利,如寒星映雪。她薄唇微抿,不动时自有沙场淬炼出的肃杀之气,行动间甲胄轻响,步伐稳如山岳。
“长公主殿下真是巾帼英姿,更胜往昔。”白术行礼,诚心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