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岑眉峰一扬,含笑拍了下他的肩,举止间既有长辈的亲和,又不失统帅的爽利。
“坐。”
白术依言落座。陆岑仔细端详他,目光如炬:“周月日日念叨你。见你安好,我便放心了。”她语气自然熟稔,俨然视如子侄,“人清减了些,不过无妨,回去叫人好好补补。个子倒是又长高了,愈发挺拔俊朗。”
“殿下过誉。”白术被她直白的夸赞说得耳根微热。
陆岑不以为意,反倒倾身靠近几分,压低声音,带了点促狭:“小白术,这一路可曾遇见心仪之人?”
白术一怔,摇了摇头。
“那心里……可是早已有人了?”陆岑见他这般模样已然猜出了大概,暗道自家小子眼光和运气俱是上佳。她有心打趣白术,便明知故问,眼含笑意。
“殿下,这……”白术顿时语塞,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素日从容的神情罕见地显出几分无措。
正尴尬间,帐外传来一阵洪亮笑声,瞬间打破了帐内气氛。
“夫人!听说望舒的兄弟到了?在哪儿呢!”
周穆大步踏入。他不似寻常岭南人,身量极高,近七尺之躯被铠甲包裹,逆光而来,宛如一座移动的铁塔,阳光勾勒出周身悍厉轮廓,气势迫人。
“哈哈哈,这位便是白先生吧!果真气度不凡,难怪那小子总挂在信里念叨。”周穆声若洪钟,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臂揽过陆岑的腰,将她带近身侧。若非有客在旁,只怕更要亲密几分。他举止豪迈坦荡,与陆岑的飒爽相映,恰是战场上并肩而立的默契伴侣。
白术只得恪守非礼勿视,微微垂首。
周穆朗笑摆手,示意亲兵上茶。“军中简陋,招待不周,先生见谅。待回沐云城,必设宴为先生洗尘。”
“城主言重了。”白术拱手,接过茶盏,借此掩饰面对这两位长辈,尤其是周望舒双亲时心头那抹微妙紧张。
眼前二人,一位是周望舒的母亲,一位是他的父亲,而周望舒……是他心中最重要之人。
“白先生,来,用些肉食,军中粗糙,莫嫌弃。”周穆亲自切了一大块烤肉递来。
白术道谢接过。陆岑瞧他姿态依旧拘谨,抿唇笑道:“不必如此见外。临行前,月儿千叮万嘱,定要我看顾好他的小先生。若回去见你瘦了,他可要与我闹呢。”
“殿下取笑了。”白术忙低头吃肉。
陆岑用胳膊轻碰一下周穆,眼中闪着戏谑的光:“你瞧,咱们小白术这品貌,可比你阿娘相看过的那些女娘都出众。”
周穆连连点头,笑声浑厚:“娘子眼光自然极准。我也信望舒和你的眼光。”
“何止,”陆岑接口,语气带着赞许,“小白术救了月儿性命,更根除了他多年旧疾。”
“这般大恩,那小子无以为报,看来只能以身相许了!”周穆放声大笑,随即目光炯炯看向白术,语气直率如刀,“白先生,你觉得周望舒那小子如何?可有哪里还入不得你的眼?你尽管直言,我帮你修理一番!”
轰地一下,白术面红过耳,素来应对从容、言辞机敏的他,此刻竟半个字也答不上来,只觉坐立难安,平日钻研医道、处置病患的冷静智谋,在二人直白热络的关切与调侃下溃不成军。
陆岑见状,适时笑着解围:“行了,你就等着好好筹备三书六礼吧。”她转向白术,神色恢复了几分主帅的沉稳,“白术的医术举世难寻,眼下正需你坐镇后方。禁卫军中已有不少兵士染病,要辛苦你了。”
“报——将军,二殿下出事了!”
几人神色一凛,即刻放下碗筷赶往陆涛营帐。
帐内,陆涛面泛青白,唇色紫绀,昏迷不醒。
“怎么回事?”
“昨日殿下与末将一同巡防前山,今晨换岗时,殿下便晕倒了。”侍卫禀报。
白术蹙眉上前,三指搭脉,片刻即断:“是瘴毒。殿下自京师南下,水土不服。先服木香丸缓解。”他语调清晰果断,瞬间进入医者角色,“其余患病兵士在何处?”
陆岑颔首,一旁林钟立刻上前:“先生请随我来。”
有林钟辅助,二人配合默契,迅速定下救治方略。白术一一嘱咐注意事项,尤其强调防护,事毕方回自己帐中。
他仔细焚草祛味,又将外衣熏过,这才稍歇。
“先生,再用些点心吧,方才事出匆忙,想来没有饱腹。”霜月贴心备好茶点。
白术道谢,一边翻看医书,一边心不在焉地取食。
“先生,当心!”霜月急唤。
白术回神,只见指尖已沾上墨渍,差点将污了的糕点送入口中。他怔了怔,看着蜿蜒墨迹,面上掠过一丝赧然。
“先生不如先用完再看。”霜月忍笑递上帕子。
白术将碟子推远,神色复归凝重:“今日问过林钟,京师来的将士病者竟达七成,此数太过惊人。殿下带来的火器,唯有京军熟用,地方土司军多不谙此法。如此消耗,于战事极为不利。”
“饭还是要吃的。”霜月抢过了书本,将小碟又递到了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