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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风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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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监慌忙上前欲扶,却见他抬手止住,另一只手臂仍固执地悬在火盆上方,直到最后一页经文彻底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散入虚空。他闭了闭眼,嘴唇无声翕动,终是将那句深埋心底的祈愿默念完整:

“愿天道垂慈,兵锋敛芒。护我母亲,出入平安,早日……归家。”

随后,他才任由自己脱力般向后靠去,任由那无法随军出征的焦灼、对刀剑无眼的恐惧,以及身为儿子全部的无助与牵挂,都隐入一片沉重的、压抑的寂静里。唯有余烬中一点未熄的红光,在他漆黑的眸中,短暂地亮了一下。

夜半,宫中万籁俱寂,当值的太监宫女也早已歇下。一道身影如夜风般无声掠过庭院,悄然贴近寝殿窗前。

“主子。”

极轻的叩响后,是孟春压得极低、却带着罕见急促的声音。

能让他在此时冒险潜入宫中,绝非小事。周望舒于黑暗中睁眼,压下喉间痒意,撑坐起身,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窗隙微开,一张被折得极小的字条迅速递入他手中。周望舒指尖一拢,将其无声无息纳入袖内,动作流畅,仿佛只是拢了拢寝衣。

“白先生在腊尔山地界……失踪了。”孟春的声音贴着窗缝传来,字字清晰,也字字惊心。

失踪?

周望舒呼吸骤然一窒,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一阵无法抑制的剧咳猛地袭上喉头。他俯下身,咳得撕心裂肺,单薄的肩背剧烈起伏,在昏暗的宫灯映照下,形销骨立。

孟春心头一紧,顾不得规矩,自窗外翻入,从桌上取过清水。周望舒颤抖着接过,勉强饮下几口,冰凉的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那剧烈的咳喘才渐渐平息,只余下压抑的、破碎的余音。

白术不在身边,连最通医理的林钟也随母亲南下了。周望舒不敢托大,这段时日借着守孝和忧思,刻意少穿了衣裳,饮食清减,终是让自己真的染上了风寒。这病,半是真弱,半是必然,既合了哀毁过度的情理,也筑起一道暂时的屏障。孟春知他病体虚实,本不欲以此噩耗相扰,但想起主子先前严令“凡涉白先生,事无巨细,即刻来报”的吩咐,终究还是夤夜前来。

“让孟冬……”周望舒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嘶哑,却已强行拉回了一丝镇定的脉络,“派最精干妥帖的人,去武陵一带暗中查访。所有线索,无论巨细,直接报我。同时,传信沐云城……若白术脱险,必会设法前往最近的安全之所,让父亲留意接应。回春谷老谷主处……也需知会,毕竟相距不远,或能提供助力。”

他顿了顿,又是一阵闷咳,待气息稍匀,才低声道,那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服自己:“腊尔山……他自小在山野间行走,熟知草木习性,不会……轻易出事的。”

“还有一事,”孟春继续禀报,语气愈发凝重,“回春谷的池霏先生,正在往京师赶。他身边……还带了一人,我们的人未能查明其身份。”

“池先生?”周望舒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何时抵京?”

“最迟后日。”

池霏不会突然离开回春谷,更不会突然跑来京师,除非是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他亲自跑一趟。

“知道了。我会设法安排。”周望舒的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沉静,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病中虚弱所致的幻觉。

孟春将窗边小几上动过的茶盏依原样放好,不留丝毫痕迹,旋即如一滴墨汁溶于夜色,悄然离去。

殿内重归寂静。周望舒却再也无法入眠。他侧卧着,面对墙壁,将那小小的字条紧紧攥在掌心,直到纸张被汗水浸透,字迹模糊。无声的咳嗽断断续续持续了半夜,直到天色将明,才因极度的疲惫而昏沉过去。

翌日,太医院循例来请脉,被他的状况吓了一大跳。高烧骤起,面赤息粗,病势汹汹。院正一番手忙脚乱的诊视,开了数张药性相互勾连、繁杂无比的方子。

消息很快递到了御前。陆崇刚下朝,便带着德福及一众御药房太监,亲至明德殿探望。

“怎么几日不见,瘦脱形了?”陆崇目光落在周望舒伸出帐外、腕骨伶仃的手上,眉头深深蹙起。

“舅舅……”周望舒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引出一连串压抑的呛咳,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偏过头,对侍立的太监气弱地吩咐:“把窗……推开些,仔细过了病气给陛下……”

“胡闹!自己病着,还顾这些虚礼作甚?老实躺着。”陆崇打断他,示意德福上前将人按回枕上。

德福的手一触到他肩臂,便是一惊,抬头急道:“陛下,侯爷这身上滚烫!”

陆崇面色一沉,语气带上了薄怒:“太医院的人是做什么吃的?一个风寒,竟拖沓至此,愈治愈重!”

他目光扫过周望舒苍白虚弱、却因高热而眼含水光的模样,又想起昨日陆岑方才离京。母子连心,忧思成疾,倒也说得通……陆崇心底那根时刻紧绷的、关于“作伪”的弦,不易察觉地松了两分。他当即以“伺候不经心”为由,下旨将长公主府的孟春调入了宫中侍疾。

“都给朕仔细伺候着!所需药材补品,一概从太医院和内库支取,若有怠慢,朕绝不轻饶!”帝王金口玉言,一锤定音。

自此,太医院更不敢怠慢,院使、院判轮番值守,半个时辰一请脉,明德殿内终日弥漫着苦涩的药香。

直至深夜,周望舒身上的高热才在猛药作用下缓缓退去。额上搭着沁凉的帕子,他于半梦半醒的混沌中,指尖仍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已化为纸浆的残屑。

病体是盾,亦是牢笼。而他的心,早已随着那道失踪的消息,飞向了荆楚那迷雾重重的腊尔山。每一步算计,每一次咳喘,在此刻都成了他保护所爱之人、并与之命运相连的,无声的誓言。

这样一番折腾后,周望舒在病榻上见到了陆治。

“周月,”陆治拧着眉,目光扫过他苍白瘦削的脸和榻边堆叠的药碗,语气带着熟稔的讥诮,“你何时添了这般糟蹋自己的嗜好?嫌命太长?”

周望舒精神不济,懒怠与他斗嘴,只靠着软枕,捧着一盏温热却几乎未动的参茶,眼睫微垂。

“你这副模样,若让小白术瞧见,”陆治走近,自然地替他换了盏温度更适口的清茶,将带来的一盒老参搁在案上,声音压低了些,难得透出两分不明显的关切,“他那性子,怕不是要急得当场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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