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致礼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御座上的皇帝听清,又似无意般荡入每个朝臣耳中:
“陛下,若真要寻一个既熟知岭西地理民情,又精通对交趾战法之人……朝中倒也并非没有。只是……”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留下悬念。
一旁的杨春山最耐不住性子,虎目圆睁,声如洪钟:“真有这等人物?郑大人快说!俺老杨定要与他切磋切磋,看看是谁更厉害!”
郑致礼微微一笑,转向他:“此人……杨将军还真与之交过手,而且,”他刻意放缓语速,“输得心服口服。”
这一问一答,像在平静湖面投下石子,激起满朝文武的好奇。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御座之上,陆崇的眼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眯,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点。他心中,已浮现出那个名字。
郑致礼见气氛已足,终于揭开谜底,朝着御座深深一躬:
“臣所言之人,正是如今在府中静养的,长公主殿下。”
嗡——
朝堂之上,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带有某种禁忌的魔力。
右都御史王宪,这位最先带回消息的老臣,眼皮悄然掀起一条缝,目光如冷刃般飞快扫过皇帝的面容,见无喜怒,又漠然垂落,仿佛从未动过。
程景明眉头紧锁,几乎是本能地侧头,用眼神向大皇子陆渊探询。陆渊几不可见地轻轻摇头,面色沉静,未发一言。
这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陛下!”张兴远拧着粗眉,大步出列,声音洪亮得有些突兀,“长公主殿下凤体欠安,天下皆知!岭西路遥,瘴疠横行,岂是抱病之躯所能承受?此议万万不可!”
他话音未落,对面的杨衡已缓步出列,拱手道:“陛下,臣倒有一愚见。长公主殿下仁孝,与太后娘娘母女情深。自太后仙去,殿下哀思过甚,郁结于心,或许正是久病之根。若能换一番天地,以军务移情,借山河舒怀,未尝不是一剂良药。且……殿下久居京中,难免触景伤情。”
他语速平缓,句句在理,却字字暗藏机锋。“触景伤情”四字,轻飘飘地将“纳妾风波”与太后的影响联系在一起,成了支持出征最委婉也最锋利的一层理由。
果然,陆崇听至此处,面上那层帝王固有的淡漠,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臣附议杨大人!”立刻有臣子跟进,“长公主殿下文韬武略,昔年岭西一战威震南疆,交趾闻风丧胆!若殿下挂帅,不仅可解燃眉之急,更能彰显天家威严,以示陛下平定南疆之决绝意志!”
“臣亦附议!此乃上策!”
此番言语推动地恰到好处,不少老臣跟着出声附议。反正,又不只是一派的老臣提议,他们正愁没有机会附炎趋势,自然忙不迭跟着附议。
“荒谬!”张兴远猛地一甩袍袖,声若炸雷,满脸的络腮胡子都仿佛要竖起来,“我大尧无人乎?竟要一介女流,还是凤体违和的女流,亲赴险地?传将出去,交趾蛮子岂不笑我朝中无人,竟需公主撑门面?颜面何存!”
他这话说得粗直,却代表了不少守旧武将的心声。
“张将军,”一直沉默立于文官队列中的符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冷冽,“您莫不是……还对当年在校场上,十招之内败于长公主殿下之事,耿耿于怀吧?”
“放屁!老子……”张兴远被戳中痛处,面红耳赤,当场就要爆粗,被身旁同僚狠狠拽了下衣袖,才勉强压住火气,梗着脖子道,“符大人!此乃军国大事,休提私怨!老子……本将军就事论事!女子为将,古来少有,于军心、于国体,皆是不妥!”
“张将军忧心国事,其情可鉴。然,将军或未遍览史书。臣尝读史,见商高宗武丁,一代明主,其皇后妇好披甲执钺,东征西讨,开疆拓土,功在社稷。至唐高祖李渊起兵太原,其女平阳昭公主于关中振臂一呼,组建‘娘子军’,连下数城,与秦王会师于渭北,李唐天下,半赖其功。”
“此皆青史凿凿,岂是虚言?可见用人之道,首在其才,次在其德,岂因男女而设限?昔年明主能擢拔女子于行伍,成就霸业。今日陛下圣明烛照,若得长公主殿下这般知兵善战、熟谙岭西的皇室英才为国之纾难,正是效法古之圣王,善用天下之才的圣举。将军只见今朝,未鉴往昔,未免有些固于成见了。”
符宜这一番话,颇有笑话他读书少的意味。见张兴远脸色青红,符宜不再看他,只向着御座微一躬身,语气平淡无波,却掷地有声:“陛下,臣只是提醒诸位同僚,勿忘旧事。当年长公主殿下‘凤翼岭西’一战,是以三万疲卒,击溃交趾八万精锐,令其十年不敢北顾。此等战绩,岂是‘颜面’二字可以轻否?”
张兴远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瞪着眼,粗重地喘气,半晌憋出一句:“那……那都是老黄历了!如今殿下病了!”
朝堂之上,顿时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更加激烈的争吵。“女子干政”、“祖宗成法”、“实战才略”、“天家表率”……各种观点相互碰撞,声浪几乎要掀开殿顶。
关于岭西兵权的议论暗流涌动。然而,与此事最该相关的周望舒,却始终沉默地立在文臣班列之中,未曾发一言。
他并非绝对的安静。
每当议及关键处,或某位大臣言辞激烈时,他便会恰到好处地低低咳嗽两声。那咳嗽起初轻微,仿佛只是喉咙不适,但几次下来,渐成规律,且一次比一次显得费力。
此刻,又一阵压抑的咳声自他所在处传来。只见他微微侧身,以袖掩口,肩背因压抑的咳喘而轻轻颤动。待他放下衣袖时,苍白的脸颊已浮起一层病态的绯红,唇色却淡得发白。他急促地低喘了几下,胸口起伏明显,似乎连站稳都需耗费极大心力,半晌才缓缓平复呼吸,只是那眉眼间的疲惫与虚弱,已浓得化不开。
这一切,都被立于前方的内阁首辅冯自若看在眼里。老臣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趁着议事间隙,侧身低声询问,声音里带着师长真切的担忧:“望舒,可还撑得住?面色怎地这般差……”
周望舒抬起眼帘,目光有些涣散,勉强扯出一个无力的笑容,声音细弱:“有劳老师挂怀……学生无妨,只是旧疾有些反复,不碍事。”说罢,又是一阵闷咳,他急忙再次掩口,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冯自若看着他那副强撑却摇摇欲坠的模样,面上忧虑更甚,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