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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风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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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望舒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知道他是在试探什么,并未应声。陆治也不多留,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去。

又过约一个时辰,三皇子陆浩与顾昭,一前一后踏入了明德殿。

“三殿下,明镜公子,有失远迎。”周望舒在榻上微微欠身,算作见礼,病容难掩。

陆浩见他形销骨立,心下蓦地一揪,脚步不由顿在门槛内。印象里那位挺拔从容的常宁侯,怎的短短数日竟被磨蚀得这般嶙峋?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几分不敢确信的惶惑:“这……这才几日功夫……如何就病成这样?可、可还紧要么?”

幼时在宫学里,周望舒曾是那般耀眼的存在,功课骑射无一不精,又天生有股豁达的爽朗气,自然而然成了他们这群皇子宗室子弟里的“孩子王”。陆浩那时候也爱跟在他身后,虽不敢像其他兄弟那般与他勾肩搭背、高声谈笑,却也从那份毫无保留的热闹里,偷偷汲取过些许温暖的慰藉。后来年岁渐长,周望舒外放常宁城,天各一方,那点本就隐晦的依赖便渐渐淡了,沉入记忆深处。

如今太后新丧,连日的哀戚与惶然,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他心底那份对温情的、怯怯的渴望,又重新勾扯了出来,丝丝缕缕,缠绕心间。此刻看着病榻上气息微弱的故人,那渴望里便又渗入了浓重的不安与物是人非的怅惘。他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觉一股酸涩堵在喉头。

“旧疾遇上风寒,拖沓了些,无碍。”周望舒摆摆手,气息仍弱。

顾昭立于陆浩身后半步,一身靛青常服,姿容端稳,目光沉静如古井。他并未急于开口,只缓缓扫视了一圈殿内侍立的宫人。

周望舒会意,轻咳两声,对侍立一旁的孟春道:“去瞧瞧太医院的药熬得如何了,同他们说……今日的方子,似比往日更苦三分。”

孟春领命,不动声色地将殿内宫人一一支派出去,只留自己守在门外。

“客套便免了,殿下与公子时间宝贵。”周望舒待室内清净,率先开口,声音低缓,“直入正题吧。”

顾昭这才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姿态沉稳,开口亦无赘言:“吴郡水患,天灾其表,人祸其里。洪水未至前半月,于诚信动用巨资,近乎强买,将震泽沿岸易涝圩田尽数收入囊中。而后洪水虽发,规模却远小于预期,伤亡财损皆轻。于诚信因‘果断购田、意外减损’之功,得以擢升。”

他略顿,目光直视周望舒:“此事,过于巧合,痕迹太干净。于家背后,恐非单纯牟利。”

“明镜公子同我说这些,”周望舒指尖轻叩茶盏边缘,病容未改,眸光却清亮几分,“意欲何为?可是看中了哪处官职,要为三殿下筹谋?”

国丧已毕,顾昭作为顾明柯后人,又有“明镜公子”的江湖清誉与探案之才,入仕封官势在必行。他欲为陆浩在朝中扎根,一个合宜的起点至关重要。

顾昭神色不变,语气平和却分量十足:“侯爷助三殿下谋一稳妥立足之处。作为交换,顾某必为侯爷查清于家底细,及其在吴郡、乃至朝中,究竟系于何人绳上。”

奴儿干的事情只要一查便能知道,其中牵扯到于诚仁的事情。偏生吴郡的事情又是于诚信经手,于家,便成为了不得不查的一环。其后与于家相关的人和事,才能慢慢地揪出来。

一旁的陆浩闻言,略显局促地搓了搓袖口,看向周望舒的目光带着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周望舒轻笑,笑意未达眼底:“三殿下当面,周月岂敢妄言‘相助’?庙堂之事,错综复杂,非我辈所能轻许。”

“朝堂风向,侯爷终究比我们这些局外人看得通透。”陆浩低声接话,态度恳切,并无皇子骄矜。

顾昭余光掠过陆浩,复又看向周望舒,话锋稍转,提及一桩看似无关的旧事:“在吴郡时,有幸请得白先生为家师诊治。白先生仁心妙术,气度涵养,较之两年前江湖偶遇时,更为沉静渊渟,令人心折。”他话中有话,既点出与白术的旧缘,更暗指周望舒能令白术有如此变化,其手段与心性,绝非寻常勋贵可比。

“赞誉之词,不必言及白术。”周望舒淡淡截断,眸光扫过陆浩,语气转冷,“他身在江湖,心在济世。朝堂纷争与他无关,亦不该将他牵扯进来。”

此言一出,已是婉拒。

顾昭闻弦歌而知雅意,不再多劝,从容起身:“既如此,侯爷好生休养。今日叨扰了。”他拱手一礼,眼神清明,并无被拒的恼意,仿佛早有所料。

陆浩虽有些失望,亦随之起身告辞,礼数周全。

二人离去后,殿内重归寂静。周望舒靠回枕上,闭目凝思。顾昭此人,不愧是名师调教、又历经江湖锤炼的人物,沉稳老辣,眼光毒辣,且懂得何时进退。他抛出“于诚信”这个饵,确实诱人,甚至不惜隐约提及白术以示诚意与信息渠道。

然而,越是这样,越不能轻易接招。陆浩或有赤子之心,但夺嫡之路血腥无比,顾昭为达目的,底线在何处,尚未可知。此刻与任何一位皇子绑定,都等于将自身与沐云城置于更危险的靶心。

“孟春,”他睁开眼,声音低哑却清晰,“让岁杪和季秋去查于诚信这个人。”

病体是屏障,亦是枷锁。但思绪的棋盘,从未因困于病榻而停止落子。每一步,都需算得更深,看得更远。

他又借病体未愈,连着几日闭门谢客。

这日天色难得放晴,日光透过云层,映得积雪初融的檐角晶晶亮。周望舒裹了件厚厚的灰鼠毛大氅,风兜拉得极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颌。他步履看似虚浮,由孟春半搀着,悄然进了一家位置僻静、招牌半旧不新的酒肆。

二楼最里间的雅室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里面早已坐了一人。那人歪在临窗的椅上,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棉袍,袖口沾着些可疑的深色污渍,满脸络腮胡须遮了大半张脸,头发也只是草草束着,几缕散乱地搭在额前,活脱脱是个浪迹市井、不修边幅的糙汉。

周望舒脚步微顿,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池霏。

回想起初次见到池霏的时候,那人的模样比刺此时还要邋遢。

看来只有在白术面前,才是一副清隽儒雅的世外高人模样。一旦离了白术的视线,便懒怠得连皮相都懒得收拾,怎么舒服怎么邋遢怎么来。

周望舒无奈地叹了口气,面上不露分毫,只反手将门仔细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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