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师生间低声的关怀与倚靠,落在旁人眼中,恰是一幅师慈生孝、情谊深厚的画卷。
御座之上,陆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深沉的眸光落在阶下那个以拳抵唇、微微咳颤的身影上。
这咳声,来得太巧了。
在他这个位置坐了数十年,对朝堂上任何一丝不合时宜的声响都本能地警觉。他第一个念头便是:周望舒此举,是否意在回避方才关于长公主出征的激烈争论?
然而,这个疑念刚起,另一重更厚重的记忆便压了上来:周望舒这身旧疾,是当年寒冬腊月里为救年幼的皇子公主,下水后落下的。这份功与伤,是他亏欠这个外甥的明证,也是悬在帝王疑心之上的一根针。他不得不怀疑,却又不得不怀疑自己的这份怀疑。
陆崇的眼前,倏然掠过前几日的景象。
灵堂素幡,香烛长明。周望舒是太后跟前养大的,情分非同一般,故太后仙去,他亦服重孝,与诸皇子一同守灵。那用最粗生麻布制成的丧服,粗糙单薄,他跪在冰冷砖石上,一跪便是数个时辰。离去时,膝头与额前触地之处,麻布已被磨得灰白失色,几乎透亮。
更刺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红肿不堪,映在一身缟素与迅速清减下去的身形上,竟有一种近乎摧折的哀戚。那不仅仅是臣子对国母的礼敬,分明是孙儿痛失至亲的悲绝。
那一刻,陆崇冰封的帝王心腔内,那丝源于血脉的、微乎其微的温情,确曾被轻轻触动。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深不可测的臣子,而是许多年前,那个在太后宫中跑来跑去、会脆生生唤他“舅舅”的伶俐孩童。
可是,正是这份过于完美的孝行与哀伤,与此刻朝堂上恰逢其时的旧疾复发,在陆崇心中形成了危险的映照。他忽然意识到,周望舒或许从未单纯。那极致的孝,可能是真情,亦可能是无懈可击的铠甲;那突兀的病,可能是旧伤,亦可能是一种……高明至极的沉默与表态。
他不确定周望舒是否在谋划,但他已然确信,自己这个外甥,早已深谙在绝境中如何用伤与孝作为武器,于无声处,护住自己最想要护住的东西。无论是他的母亲,还是沐云城的未来。
满朝文武的议论声依旧未有停息,甚至有笏板相击的声音隐约传出。
陆崇面色沉静如水,唯有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缓缓扫过每一个激动争辩的面孔,最终,落在了最初提议的郑致礼,以及那个提及“太后”的杨衡身上。
朝会持续了一上午,却仍是争执未果。
最后,陆崇才开口:“岭西军情,刻不容缓;皇妹之才,朕亦深知。然,凤体安危,事关国本,不可轻忽。”
“令太医院院正亲自为长公主请脉,三日内具折明确陈奏,以长公主之体质,可否经受岭西瘴疁与鞍马劳顿。二者命兵部、五军都督府,即刻会同拟定一套详方略,须明确主副将权责、粮草线路、与土司协同之法,其中须有万全之策,确保公主坐镇中军而非亲冒矢石。”
“若二者奏报皆称可行……朕,准皇妹以‘抚南大将军’之名,总摄岭西军事。”
“陛下,圣明!”
众臣终于纷纷散去。
周望舒咳嗽着谢了恩,一步步往外走去。第二日他就递上了因病休息的折子。
陆崇很快派了太医去为他诊断。太医的诊脉结果毫无破绽:周望舒确是陈年旧疾复发,又添了新感的风寒,脉象虚浮,非短期可愈。
听着回禀,陆崇指节在御案上轻轻一叩。这个结果,在他意料之中,也让他心底那根弦松了一分,却又绷紧了另一分。病是真的,但这病发的时机,终究过于恰好。
大战在即,他不再深究,当即下旨:命周望舒即日起移居宫中明德殿静养,拨派老成宫人与内侍悉心照料,一应用药饮食,皆由太医院直接掌管。此举是舅父的关怀,更是帝王将一枚重要的棋子,稳妥地收纳进自己的视线与掌控之内。
旨意一下,周望舒便从朝堂风云中暂时隐去,成为宫墙内一道安静养病的影子。
第四日,吉时,大军开拔。
旌旗蔽日,甲胄生寒。城下点将台上,格局已定:主帅由长公主陆岑担任。她一身银甲,端坐马上,昔日病容被凛然之气取代,唯有略显苍白的唇色,透露着这场远征于她并非易事。
副帅定了二皇子陆涛。他立于主帅侧后方半马之位,身形挺拔,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列队的军阵。这副帅之印,予他的是实权,亦是无穷的考验。
郑含章依旧担任监军一职。他身着朝服挺身坐于马背上,面色在宏大的军容前显得有些紧绷,手中紧握的节杖,是皇权的象征,也似有千钧之重。但这一次乃是第二次出征,没了先前的苦恼,他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上也多了几分镇定。
车马辚辚,烟尘渐起。军队如一条黑龙,向着西南方向迤逦而去。
宫城高处的楼阁上,陆崇凭栏远眺,直到那烟尘彻底消失在天际。他缓缓转身,目光投向了明德殿的方向。前线棋盘已布好,而留在京中的这一子,其微妙之处,或许不亚于千军万马。
夜色如墨,更漏声迟。周望舒在内室更漏指向丑时三刻时,强撑着坐起身来。
他动作滞涩,额角已渗出细密的虚汗,呼吸间带着压抑的杂音,却仍伸手取过案上备好的线香与白烛。烛火在颤抖的指尖亮起,映出一张苍白如纸、眼下泛着青影的脸。
他取过厚厚一沓亲手誊抄的《太上三元赐福赦罪解厄消灾延生保命妙经》中主禳灾、保安宁的篇章,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微卷。就着烛焰,他极缓、极郑重地点燃一角,看着火舌虔诚地舔舐过每一行墨字。
烟霭升腾,缭绕着他越发清瘦的身形。一旁守夜的老太监看得不忍,趋前低声道:“侯爷,这些交由奴婢便是,您保重身子要紧……”
周望舒轻轻摇头,目光未离那簇跃动的光焰与渐渐蜷曲的纸页:“为母亲祈福禳灾,贵在心诚。经文需亲手抄,愿力需亲手奉。沙场凶险,我身不能随,唯有这点心意……咳咳……如何能假手他人?”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呛咳便扼住他的喉咙。他猛然弓身,以袖掩口,咳得浑身发颤,肩胛骨在单薄的素麻孝服下嶙峋起伏,像风中欲折的竹。烛火在他破碎的喘息中剧烈摇晃,将那张浸满忧虑与无力感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