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白术跟着阿娅朵踏入这处陌生寨子的竹楼,看到厅中或坐或立、同样伤痕累累却活生生的春杪、霜月,以及几位死里逃生的本寨青年时,饶是他心性再沉稳,鼻尖也禁不住一酸。劫后重逢,无需多言,众人相望,俱是热泪盈眶。
情绪稍定,话题不可避免地被引向那场血腥的阴谋与背叛。当傩面具、杨金当的真实身份、以及整个寨子沦为陷阱的真相被逐步拼凑出来时,春杪等人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燃烧着悲愤的火焰。
“我记得……”白术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杨金当曾提过,他父亲在武陵……为官。”
“白先生,”春杪眉头紧锁,语气谨慎,“他满口谎言,心思歹毒,从前说的话,还能作数吗?”其余人也面露疑虑,被欺骗的阴影太过深重。
“正因他满口谎言,才更需甄别。”白术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众人,沉稳分析,“谎言若要取信于人,往往需掺杂几分真实,或是嫁接在真实之事上。他家中确实有风格不同的座椅,汉话又好,寨主后来也未否认此事。此一节,或许是真。纵然他父亲并非关键,武陵乃府治所在,消息汇聚,或许也能找到其他线索,厘清他们背后究竟是何势力。”
“我相信白阿哥!”阿娅朵猛地一拍竹桌站了起来,少女的脸庞因愤怒和决心而涨红,“我们就去武陵!我一定要找到那个叛徒,亲手……亲手给寨子报仇!”她眼中含着泪,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恨意。
“阿娅朵,不可冲动。”春杪立刻摇头反对,他神色凝重,“此去武陵,非比寻常。那是官府地界,我们人生地不熟,对方却可能早有布置。你年纪尚轻,又无武艺傍身,贸然前往,不仅于事无补,恐会白白折损。”
白术的目光缓缓掠过房中每一张脸。阿娅朵的悲愤决绝,春杪的沉稳顾虑,霜月沉默中隐含的杀气,其他青年眼中交织的仇恨与迷茫……这些人,都是从那场精心策划的屠杀中侥幸挣脱的幸存者,能活下来已属不易。
他心中亦是迟疑。前路莫测,对手隐藏在暗处,势力不明。再将他们带入可能更危险的境地,是对是错?可若不查明真相,不斩断幕后黑手,类似的悲剧,是否还会降临在更多像这个寨子一样平静的地方?
竹楼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众人压抑的呼吸声,与山林远处隐约传来的、永恒的风声。
“那些傩面人,个个身手高强,绝非寻常山匪。”霜月的声音打破沉寂,她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目光转向白术,条理清晰地分析道,“硬拼,我们绝非对手。此事必须从长计议,谋定而后动,不可凭一时血气贸然行事。”她略一停顿,提出了更深的忧虑:“若他们当真在武陵有所经营,其图谋恐怕绝非颠覆一两个寨子这般简单。白先生先前在京师也曾与其打过照面……他们的手,伸得比我们想的都要长。所求为何,才是关键。”
霜月一番话,条分缕析,如冷水浇头,让屋内被仇恨与冲动灼烧的气氛陡然降温。众人面露沉思,先前只想着复仇的迫切,此刻才更清晰地意识到,他们面对的,可能是一个庞大、严密且目的不明的阴影。
春杪想起了一事,道:“先前我们对峙的时候,那个带头的,说过先前跑了一人。”
一片压抑的沉默中,一位族老苍老嘶哑的咳嗽声响起。他倚在竹椅里,仿佛回忆着什么,半晌才缓缓道:“半年前……岩保那孩子,说是进山猎一头伤了人的老熊,自那以后……就再没回来。”
岩保?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白术心中激起了涟漪。他眼中蓦地闪过一丝光亮,急声确认:“寨主说的,可是一个身材结实、沉默少言、左眉角有道旧疤的汉子?”
春杪和霜月纷纷露出恍然的神情,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肯定。是他们先前在回春谷时,那个与池霏用苗语交谈、随后带来边界不安消息的苗人岩保!
“是他……”春杪低声肯定。如果岩保半年前就已“失踪”,而他们遭遇傩面人追杀、被迫卷入苗疆的时间点……
一个令人脊背发寒的推论逐渐清晰:这些人,至少在半年前,甚至可能更早,就已经潜伏、布置在这处寨子乃至这片区域的周围。他们的目标,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单单是苗疆的某个寨子,或者某场斗蛊的胜利。
白术只觉得一股混杂着寒意与疲惫的沉重感席卷而来。不仅仅是因为这错综复杂、深不见底的阴谋,更因为这数月来的生死挣扎、颠沛流离,以及信任崩塌后心灵的损耗。
连日跋涉的体力透支,加上此刻洞悉部分真相后的心力交瘁,让他几乎有些站立不稳,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
他扶住身旁的竹桌边缘,指尖冰凉。
“白先生,天色不早了,您早些歇息罢。”
霜月搀着他缓缓踏上竹楼吱呀作响的阶梯。临转身前,她脚步微顿,目光落在白术沉静的侧脸上,唇瓣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出声。
白术看出了她眼底的担忧与未尽之言,轻声道:“霜月,且坐片刻罢。”
昏黄油灯下,两人对坐。霜月凝视着他,终于将盘旋心头多时的话说了出来:“先生这次回来……似乎有些不同了。”
她说不清那具体是什么。是从前温润眼眸中偶尔掠过的沉郁暗影?是比以往更久的沉默?还是那仿佛隔了一层薄雾般的、淡淡的疏离?
白术闻言,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袖子下面藏着碧血生花留下的疤痕。他抬起眼,眸中是一片近乎透彻的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似有深潭寒水无声流淌。
“碧血生花,”他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波澜,“也不过是精心布置的陷阱之一罢了。”
霜月眼底掠过一丝惊诧,随即化为更深的了然与凝重。她并未追问陷阱详情,只是急道:“那先生可曾受伤?您的青囊就在床头,若有不妥……”
“无妨。”白术微微摇头,打断她的关切,唇角似乎想牵起一抹安抚的弧度,但那笑意尚未成形便已消散,只余下眉眼间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与某种更深邃的、难以触及的落寞。
“你们的伤势,可都处置妥当了?”
“皮肉伤已无大碍。春杪伤得重些,但年轻底子好,也将养得差不多了。”霜月答着,目光却未离开白术的脸。她总觉得,先生询问他人伤势时,那份惯常的专注里,似乎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自身过往某种坚持的疏远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