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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点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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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我再为他诊一次脉。”白术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只有山林模糊的轮廓,“此地……我们不宜久留了。”

这一趟波折,前后竟耗去月余光景。沐云城那头,如今是何光景?他心头掠过一丝沉甸甸的牵挂,却又被连日来经历的背叛、猜忌与生死一线的冰冷触感所覆盖。曾经笃信的一些东西,仿佛也在那黑暗的石室里,被悄然磨去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霜月静默片刻,颔首:“也好。”

翌日清晨,山雾未散。白术为春杪仔细诊过脉象,又备足路上需用的药材。他的动作依旧稳当周全,人却比往日更沉默几分。阿娅朵红着眼眶与幸存的亲邻告别,春杪背起简单的行囊,霜月则利落地检查着随身的武器。

几人终于离开这曾充满生机、如今却萦绕着悲恸与血腥记忆的山坳,朝着武陵方向行去。路途依旧崎岖,山色依旧苍翠,只是同行之人心中,都已载上了不同的重量。白术走在最前,背影挺直如松,却仿佛独自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那一路的风尘与渐起的晨光,都淡淡地隔绝在外。

前往武陵,又是数日跋涉。每一步,都似在远离一段充斥着诡谲与鲜血的过往,却又无可避免地,将某种冰冷的清醒与挥之不散的暗影,一同带往未知的前路。

京师,时序翻过一月,早朝的钟鼓声也恢复了它固有的、沉闷而威严的节奏。

今日的平静,被兵部尚书程景明率先打破。他手持玉笏,跨步出班,声音洪亮如钟,带着武人特有的直接:

“陛下!交趾蛮兵犯我岭西羁縻州,焚掠村寨,守军接战失利,折损颇重!当地官员八百里加急上奏,恳请朝廷速发援兵,以固边陲!”

龙椅上的皇帝尚未开口,在后面一列的刘厘便慢悠悠地踱了出来。他生得白胖,未语先带三分笑,声音却像拨弄算珠一样清晰精明:

“程尚书,莫急,莫急嘛。下官有一愚见。岭西那地方,山高林密,瘴疠横行,历来是‘易破难治’。大军劳师远征,耗费钱粮无数,即便一时取胜,大军一撤,交趾卷土重来,岂非徒劳?况且,当地那些土司,听调不听宣,自成一方,朝廷管起来,实在是事倍功半呐。”

他这话说得圆滑,却像一滴冰水落入油锅。

“刘侍郎!”程景明霍然转身,虎目圆睁,声若雷霆,“照你这算法,我大尧疆土,莫非是可以随意割舍的数字不成?岭西百姓,难道不是我朝子民?”

面对程景明的怒火,刘厘笑容不变,只将笏板微微一抬,语气愈发显得推心置腹:“程尚书误会了,下官岂是此意?下官是想,何不……让那些平日里不太安分的土司,先去与交趾碰一碰?待他们两败俱伤,朝廷再以王师之姿介入。如此一来,既让土司们感念天恩,又正好挫一挫他们拥兵自重的气焰。一本,而双利呀。”

“荒谬!”一声清叱响起,都察院符宜挺身而出。他面容清癯,目光如炬,手指几乎要戳到刘厘鼻尖,“此乃饮鸩止渴之策!以国土为饵,以黎民为薪,纵容外敌肆虐,只为算计内藩?刘侍郎,你这非是谋国,实乃祸国!与卖地求荣何异?”

朝堂上一片寂静。这时,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插了进来,是户部的王臻。他搓着手,一副和事佬的模样,眼神却闪烁不定:

“陛下,诸位大人消消气。符大人言重了,刘侍郎的话嘛……细想之下,也未尝没有道理。那些土司,每年向朝廷讨要的粮饷抚赏可不是小数,还时常闹些乱子。若能借此……嗯,调剂一番,倒也能为国库省下一大笔开支,用于其他要紧之处,比如江南治河修路?”

“父皇,儿臣以为此事不可姑息。诸位大人也都言明,岭西易破,巍巍高山,只要我们占据高地岂不是可以轻而易举拿下交趾?若任由他们大肆侵占,我方失去了有利的屏障,岂非麻烦?”

陆渊一番陈词,清晰地表明了主战立场,且抓住了地利这一关键,这让本就倾向于用兵的陆崇,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他缓缓开口,将议题推向最实际的层面:

“皇儿所言,乃战之利。然,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此次出征岭西,关系西南屏障,诸位爱卿以为,当遣何人为帅,可保万全?”

问题被抛回朝堂,刚才还争执不休的群臣,此刻陷入了另一种更为微妙的沉默。荐将,从来不只是军事问题,更是政治表态。

短暂的寂静后,议论声再起,却已暗藏机锋。

一位素来与镇北将军交好的文臣率先出列:“陛下,臣以为,张兴远将军久历战阵,治军严明,熟读兵法,可堪此任。”

话音刚落,便有与大皇子派政见不合的官员冷笑反驳:“荒谬!岭西乃烟瘴之地,山高林密,与东北平原旷野之势判若云泥。让张将军去,岂不是以骏马行舟,害人误国?”

“你休要血口喷人!”

“臣举荐杨春山杨将军!”另一人高声提议,目光却瞥向御座,似在观察皇帝反应。“杨将军勇武过人,昔年平乱亦有功绩!”

被点名的杨春山原本正倚柱假寐,骤然听闻自己名字,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慌忙出班,声如洪钟:“打仗?这差事交给老……呃,臣!臣愿为陛下分忧!”

他这憨直的反应,倒让紧绷的朝堂气氛一松。然而,深知内情的郑致礼不得不轻咳一声,低声提醒:“杨将军,此番是远征岭西,非比西北。彼处地形诡谲,湿热多瘴,毒虫横行……”

杨春山脸上的豪迈瞬间僵住,他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极为实诚的、近乎憨傻的笑容:“岭西啊……这个……那个,陛下,臣、臣是个粗人,不怕刀剑,唯独……从小就怕那些长虫滑物,见了腿软。这……恐有负圣恩。”

此言一出,好些臣子忍不住以袖掩面,肩膀微抖。陆崇也是无奈地勾了勾唇角,他本就没打算让这位国舅爷去涉险。杨贵妃仅此一兄,杨家阖族的指望,岂能折在西南瘴疠之地?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丹墀下的满朝朱紫。主战的、主和的、推诿的、看戏的、心怀鬼胎的……面孔各异,可当他真正需要一员能深入不毛、稳定边疆的统帅时,却发现能战、敢战、且适合战者,竟是寥寥无几。一股更深沉的疲惫与考量,悄然取代了方才用兵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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