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魔鬼！丧尽天良！先祖之灵在天上看着！他们绝不会饶恕你！你会遭报应的！永世不得超生！”

阿娅朵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混着血污滚落，她嘶声哭骂，喉咙因极致的愤怒与悲痛而沙哑。

“杨金当！”她血红的眼睛猛地盯向那个沉默垂首的熟悉身影，字字泣血，“是你！你杀了寨主爷爷！杀了我阿娘！杀了我阿姊！你的刀上沾着从小给你送饭的婶娘的血！你的脚下踩着教你吹芦笙的叔伯的尸体！杨金当——你不得好死！你会烂在地里，连蛊虫都不屑啃食你的骨头！”

怒吼声中，阿娅朵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春杪的手，俯身抢过地上一柄染血的长刀，不顾一切地朝着杨金当冲杀过去！

“阿娅朵！别去！”春杪被吓得魂飞魄散，忙提剑跟上。

杨金当倏然抬头，面具般的脸上没有表情，唯有一双眸子，冷得像深潭寒冰。面对阿娅朵毫无章法，只凭一股血气劈来的长刀，他身形微侧，手中短匕如毒蛇吐信，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精准地贴着阿娅朵的胳膊划过。

布料撕裂，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涌出。阿娅朵痛哼一声，力道一偏，长刀砍在空处。

“杨金当！你们是一起长大的伙伴！”春杪扶住踉跄的阿娅朵，抬头冲着杨金当悲愤大吼，再次挺剑疾刺。

杨金当格开剑锋，动作简洁狠辣，招招直指春杪要害，声音低哑却清晰：“可他们，是我的救命恩人。”

这句话，比任何冰冷的刀锋更让阿娅朵心寒。

“小心左边！”霜月厉声提醒，一剑挑飞偷袭者的武器，顺手将一个吓呆在尸体旁的孩子拽到身后。她环顾四周，心不断下沉。

杀戮，如同最恐怖的瘟疫，蔓延过寨子的每一个角落。曾经回荡着山歌、欢笑的吊脚楼间，如今只剩兵刃交击的刺耳锐响、濒死的惨嚎、无助的哭求与咒骂。鲜血汇聚成细流，沿着石缝蜿蜒，浸入泥土，染红了整片山麓。熟悉的翠绿山林，此刻被一层粘稠的、令人作呕的猩红所覆盖。

尸体，一具，两具，十具……层层叠叠。

曾经鲜活的生命，变成冰冷的、逐渐僵硬的物件。那些围坐在火塘边讲古的夜晚，那些丰收时节欢腾的舞蹈，那些少男少女羞涩对视的眼波……所有属于这个寨子的记忆与温度，都在这一日，化作了冲天的血腥与遍野的哀鸿。

当夕阳将天边染成如同大地一样凄艳的血红色时，杀戮终于渐止。

不是因为怜悯，而是因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杀了。

原本人数就不多的山寨，已然被屠戮一空。几幢吊脚楼在厮杀和纵火中破败倾颓，如同被折断脊骨的巨兽，残骸凄凉地匍匐在山坳里。更多的，则像一具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静静躺在逐渐浓重的暮色中。

风穿过空荡荡的寨子，带着浓郁不散的血腥气，呜咽盘旋，卷起几片未燃尽的灰烬。

戴着傩面具的一行人，如同来自幽冥的鬼卒，沉默地开始清理现场、集结。他们动作有序，效率极高，对满地的尸骸视若无睹，仿佛那只是需要被处理的杂物。

为首的傩面人最后扫了一眼这片死寂的屠场，目光冷漠，没有胜利的得意，也没有屠杀后的余悸，只有一片完成任务后的漠然。

“走。”

他吐出简短的指令，转身，率先踏入被血色浸染的暮色山林。其余人无声跟上，沉重的脚步踏过血泊，留下一个个逐渐模糊的暗红脚印。

身后，只余下一个被死亡彻底吞噬的空寨，以及那弥漫在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恐惧与绝望。那恐惧，甚至比尸体更快地冰冷、凝固，永远烙印在了这片土地的记忆之中。

霜月以肩抵住粗糙的石门，谨慎地推开一道缝隙。她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迅速扫过门外——茂密的蕨类植物，盘错的古树枝桠，远处溪涧隐约的水声。确认暂无危险后，她方侧身闪出，身影迅速隐入洞外斑驳的光影与植被之中。

这处隐藏在山腹裂隙深处的洞穴，潮湿阴冷，岩壁渗着水珠，却是此刻仅存的、可悲的庇护所。正是躲入此地，洞内这十名寨民才侥幸从那场血色屠杀中逃脱，成为寨子几乎灭绝后零星的火种。

“杨金当……这个背弃血亲、出卖灵魂的叛徒！”阿娅朵背靠冰冷的石壁，攥紧的拳头骨节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心头噬骨的恨火在燃烧。她颈间传承自母亲的银项圈随着身体的微颤轻轻作响，那细微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的洞穴里格外清晰，仿佛古老银器也在为逝去的魂灵悲鸣，应和着主人无法宣泄的悲愤。

“阿娅朵，仇恨的火焰会先灼伤自己。”春杪靠坐在一旁，脸色因失血与疼痛而苍白如纸。他后背衣衫已被暗红的血渍浸透一大片，一道狭长的刀口自左肩斜划至腰侧，皮肉翻卷，那是为挡住劈向阿娅朵的刀锋所留下的印记。他声音虚弱却坚定，“只要我们还活着，只要这口气还在，那些欠下血债的人……苍天有眼，山林有灵，迟早……迟早要他们拿命来偿。”

“春杪阿哥，你别说话了，快歇着。”阿娅朵见他气息不稳，连忙上前搀扶他的手臂，小心地让他倚靠在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块上。触手之处，他手臂冰凉，让她心头又是一揪。

“都是我不好，让春杪阿哥受了这样重的伤。”阿娅朵抹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我记得我家吊脚楼后的药柜里，还有一些祖传的伤药和止血草。”

阿娅朵转向刚刚返回洞口、正警惕观察外界的霜月，眼中带着恳求与急迫，“霜月阿姊，你的身手最好，能不能……”

“我明白。”霜月打断她，点了点头，脸上沾着些许泥污，却掩不住那份沉静与干练，“你指路，我们快去快回。此处虽隐蔽，亦非久留之地。”

两人不再多言，如同两道轻盈而警惕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出山洞，没入洞口外茂密得近乎狰狞的原始丛林。她们弓身疾行，利用每一处灌木、每一块山石的掩护，躲避着可能存在的眼线。曾经熟悉亲切的回家之路，此刻每一步都踏在惊惧与悲伤之上。穿过一片被践踏过的狼藉草丛时，阿娅朵瞥见一截熟悉的、染血的绣花袖口半埋在泥里，她猛地扭过头，死死咬住下唇，将呜咽硬生生憋回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