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摸到自家那幢已然半塌、焦痕斑驳的吊脚楼下。木门歪斜,门内景象不堪回首。两人强忍翻腾的心绪与作呕的感觉,不敢点灯,只借着破洞处漏进的微光,在熟悉的、如今却凌乱不堪的屋里快速翻找。阿娅朵准确地从倒塌的药柜残骸下摸出几个陶罐和油纸包,霜月则从灶间角落找到一些未被完全毁掉的糍粑和肉干。
不敢有丝毫耽搁,将找到的少许食物与伤药紧紧捆扎在身上,两人再次如同受惊的鹿,沿着更隐蔽的路径,折返回那黑暗的、寄托着最后希望的山洞。
洞内,气息浑浊。侥幸存活下来的十人中,有浑身发抖、眼神空洞的老人,有紧紧抱着年幼弟妹、面色惊恐未褪的少年,有身上带伤、低声呻吟的妇人。他们不得不离开赖以生存的吊脚楼,蜷缩在洞穴深处的阴影里,如同受创后挤在一起取暖、却仍不断颤栗的兽群。那一双双在昏暗中偶尔抬起的眼睛,盛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那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对生存的渴望。
霜月与阿娅朵的归来,带来些许食物和疗伤的希望,同时也让洞内凝滞的悲伤与仇恨无声地涌动起来。这狭窄潮湿的洞穴,是避难所,是藏身地,却也像一座尚未立碑的集体坟墓,囚禁着生者,也安放着无数未寒的冤魂。外面的山林依旧沉默,而复仇的火种,已在最深的黑暗里,悄然埋下。
他们在山洞中藏了几日,确定那群傩面已经彻底离开了,这才从山洞离开。只是,原来的寨子已然不再安全,他们只能往悬崖下面的林子寻一线生机。
林深处,枝叶无风自动,传来持续而细碎的沙沙声。光影斑驳间,一道人影在藤蔓与树干后迟缓地移动,若隐若现。
那人影实在狼狈不堪:发髻早已散乱,枯叶与泥土黏连着打结的发丝;脸上满是污迹与擦伤,几乎辨不清原本面目;一身衣衫更是褴褛,被荆棘树枝刮出十几道长短不一的破口,布条勉强挂在身上,随着步履晃动。
从那处被称为“碧血生花”的绝地、那埋葬了众多野心与生命的“坟墓”中爬出,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气力与心神。
“呃……”白术身形猛地一晃,眼前阵阵发黑,他迅速伸手扶住身旁粗糙的树干,指尖深深抠进树皮,才勉强稳住没有栽倒。他仰起头,透过浓密树冠的缝隙,艰难地辨认着太阳的方位,定了定神,继续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向前一点点挪动。嗓子干得就像是手底下的这层树皮,让他十分难受。肚子也不知道已经响过几次,他的腹部隐隐传来不满的疼痛。
路边一丛野果树跃入眼帘,上面挂着零星几颗青红相间、不起眼的果子。白术灰败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点微弱的光彩。他伸出裹着破布条的右手,那布条早已被血污和泥泞浸透,手臂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极其缓慢地、近乎虔诚地摘下最近的一颗果子。他甚至没看清果子是否完好,也顾不得擦拭,便迫不及待地塞进口中,用力咀嚼、吞咽。青涩酸苦的汁液漫过干裂出血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却也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活着的知觉。
一颗,两颗……他近乎贪婪地连续吃了十几颗,直到空瘪灼痛的胃部传来些许饱胀的暖意,那股足以让人发狂的饥饿感才稍稍退却。
靠着树干喘息片刻,他不敢久留,辨认了一下林木更为葱茏茂盛的方向,再次踏上行路。
又跋涉了一整日,就在他几乎要脱水晕厥时,耳中终于捕捉到一缕极其细微的潺潺水声。循声拨开层层灌木,一条瘦弱得几乎随时会断流的小溪出现在眼前。水极少,仅能浅浅覆盖溪底卵石,却清澈见底。
白术踉跄扑到溪边,先是掬起水猛喝了几口,清凉的液体滋润了几乎冒烟的喉咙。随后,他捧起水,用力搓洗着脸庞。冰凉的溪水冲开部分污垢,露出一小片原本苍白的肤色。他看着水中倒映出的那张陌生、脏污、眼窝深陷的脸,一阵强烈的恍惚与不真实感袭上心头。
我……还活着吗?
此处寂静得可怕,除了风吹林叶与流水声,再无半点人迹。可若是死了,胸腔里那颗心脏又为何如此沉重而清晰地搏动着,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遍布全身的伤痛?还有……他缓缓抬起右臂,小心翼翼地揭开那被血污粘在皮肤上的破布条。
在小臂上,一道奇异而醒目的绯红色纹路,蜿蜒盘踞。那颜色鲜润欲滴,形态诡谲,又带着一种妖异的美感。似是月见花的轮廓,线条极细,仿佛由最精巧的工笔描绘而成。
这便是那场生死博弈留下的印记。
当他最终在碧血生花那死寂的石板上醒来时,身边除了冰冷的尸骸与凝固的血腥,便只有腕边那只已经彻底干瘪、失去所有生机的赤红小虫。它用尽了最后一点生命,将自身的蛊毒注入到白术的体内,与赤练的蛊毒冲撞对峙,同归于尽,只留下这道无法磨灭的绯红“刺青”。他曾为自己诊脉,脉象竟出奇地平顺,除了体虚力竭,并无中毒迹象。他尝试擦洗,那纹路却仿佛是从血肉里长出来的一般,纹丝不动。
罢了。他当时想,留着也好。时刻提醒自己,这世间人心,能险恶到何种地步。
沿着这条瘦弱的小溪又走了半日,前方地势略微开阔,林间隐约露出了吊脚楼的檐角与袅袅炊烟。那是一处寨子。
白术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向后退入更深的树影中。经历了那样彻底的背叛与围猎,他对任何看似平静的聚落都充满了本能的戒备与疏离。他打算从远离寨门的山林边缘悄悄绕过去。
“白……白阿哥?是……是你吗?”
一个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女声,从他侧后方不远处的灌木丛后传来。
白术浑身一僵,霍然转身!
只见阿娅朵拨开枝叶走了出来,她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眼睛却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他,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归来的幽灵。
“阿娅朵?!”白术失声,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遇见她。
阿娅朵确认是他,眼圈瞬间红了,她冲上前,不顾白术满身污秽,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哽咽:“真的是你!白阿哥,我们……我们都以为你……呜呜呜……”
阿娅朵再说不下去了,抓着白术的胳膊大哭起来。连日来在众人面前假装出的坚强,在见到白术时瞬间崩溃。白术心底的那丝怀疑也在一滴滴泪水中消散。
待阿娅朵情绪稍缓,两个人才一起往不远处的寨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