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要死了吗？

眼皮越来越沉重，像压上了千斤巨石，视野迅速昏暗、收窄。与之相对的，身体的感觉却奇异般地开始飘忽、抽离，仿佛灵魂正缓缓挣脱这具饱受折磨的皮囊，变得轻飘飘的。

迷离之际，耳边似乎响起了细碎的声音……是落雪吗？对了，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也有雪。在那个漆黑冰冷的坑洞里，只有他和伤重的周望舒。空气里也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周望舒的气息微弱而滚烫，贴在他耳边，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

不做笼中鸟，要做天上月。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哦，他想起来了，他忍着泪，哽咽着说：

“望舒……就是月神。”

月亮……真想再看一眼月亮啊。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回春谷的夜，静谧安宁。他和周望舒并排坐在茅草屋顶，仰望苍穹。那一晚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清辉如练，温柔地笼罩着山谷，也笼罩着身旁那个人皎洁的侧颜。那一刻，他真心觉得，他的小侯爷，就是月神降临人间。

看吧，我就说……周望舒，是月神……

一丝极淡、几乎无法辨别的笑意，艰难地攀上他因痛苦而扭曲的嘴角。身体越来越冷，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他想蜷缩起来，想裹紧自己，可手臂重若千钧，无法挪动分毫。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手腕被蜈蚣咬伤的剧痛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诡异的蠕动感……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爬行？

他想睁开眼看看，哪怕只看一眼，但最后一丝力气也随着这个念头消散了。

周……望舒……

我……想你了……

最后的残念化为无声的嗫嚅，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漫天大雪的幻象在脑海中席卷而过，那抹红梅映雪、却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在纷飞的雪幕中渐行渐远，模糊不见。

别……走……

无边的黑暗与寂静，彻底吞噬了他。

在他失去所有意识，瘫倒在地之后，他那满是血渍、又被蛊毒侵蚀的袖口，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点鲜艳到刺目的赤红，缓缓从破损的布料间钻了出来。正是那只曾吞噬赤蛇、一路护持他走过蛊林的奇异小虫。

它似乎有些迟疑，细小的触角在空中轻轻颤动，仿佛在感知着什么。片刻后，它开始沿着白术无力垂落的手臂，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爬行，最终，停留在了那片青黑肿胀、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蜈蚣咬伤处。

它安静地伏在那里，似乎在审视这致命的伤口。然后，它缓缓低下头，将锋利的口器，精准地刺入了伤口最中心、颜色最深的那一点。

随着口器的深入，一股粘稠、泛着腥臭的乌黑血液，从伤口被缓缓吸出。小虫的身体，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那原本鲜艳夺目的赤红色泽，如同被墨汁浸染般，迅速变得暗沉、发黑，仿佛逐渐干涸、凝固的陈旧血迹。它的动作越来越慢，最终，彻底静止下来，如同一个用生命封印了剧毒的、诡异的赤黑色烙印，死死“钉”在了白术的手腕上。

赤黑，赤色，浸透了青石板，泼洒在吊脚楼的廊柱上，像一场猝不及防的、过于浓烈的祭典。往日安宁的寨子，此刻已成为修罗屠场。

阿娅朵被春杪死死护在身后，她能感觉到春杪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却仍如磐石般挡在她前面。不远处，霜月手中的长剑划出一道清冷弧光，精准地刺入一名挥刀的傩面腹中。鲜血涌出，那人踉跄后退，目光中还残留着未散尽的凶狠，最终重重倒下，为这片滋养他的山林，添上一笔温热的猩红。

“逐靠……考姆酷图么软……”

一个妇人腹部中刀，踉跄着向前伸出手，指尖徒劳地向着不远处的柴堆方向抓挠，那里隐约传来孩童压抑的呜咽。话未说完，她便软倒在地，眼中的光迅速黯淡。

“阿娘！”

柴堆后，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哭喊着冲了出来，朝着母亲的尸身扑去。他跑得那样急，小小的身影在纷乱的人影刀光中穿梭。就在他差几步就能触碰到母亲尚有余温的手时，一柄毫无征兆的长刀自侧面劈下！

寒光闪过。

男孩小小的身体僵在原地，他眨了眨眼，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圆睁的眸子里映着迅速模糊的天空与刀影，随即，软软扑倒在他母亲身旁，再无生息。

“啊！！！”

目睹这惨绝人寰一幕的寨民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恐惧如瘟疫般炸开，绝望之下，他们抓起手边一切能充作武器的东西——锄头、竹扫帚、甚至农耕的耒耜，毫无章法地冲向那些身着统一装束、面容被冰冷傩面覆盖的入侵者。他们的动作笨拙而凌乱，破绽百出，但每一次挥舞，都带着近乎悲壮的、守护家园的倔强与不屈。

“欧特斯恰钦！门会噶了！”

为首那名戴着狰狞傩面的头领，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沉闷得不带一丝人气。他手中长刀稳如磐石，精准地刺入一名挥舞耒耜的老寨民胸膛，刀尖透背而出，甚至没有多余的颤动。仿佛他刺穿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仅仅是一个碍事的障碍物。

“瓦扎比野外！”

老寨主须发戟张，目眦欲裂，用古老的苗语厉声质问着他们的背叛。他手中一把猎刀已砍出无数缺口，身上血迹斑斑，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眼中燃烧着的不甘与愤怒，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

“浪费时间。”一个略显尖细、刻意压低却仍透出几分不耐的声音自头领侧后方响起。那人同样戴着傩面，身形隐在几名护卫之后，语调冰冷，“不肯归顺的，直接清理干净。区区几个山野寨民，何必多费唇舌？”

若周望舒在此，定能辨出这声音的主人。可惜此刻，血腥与混乱遮蔽了所有线索。

“杀。”头领漠然吐出指令，简洁得如同碾死一只蝼蚁。

“主上……”杨金当小跑着从寨子边缘赶来，目睹眼前尸横遍野、妇孺惨死的景象，呼吸猛地一窒。他脸色发白，下意识上前半步，声音艰涩，“这些寨民……大多只是寻常百姓，手无寸铁……”

“先前已跑脱了一个报信的，若让其抵达京师，后果你可承担得起？”那带着傩面的傩面人冷冷打断他，抬手，覆着皮革手套的掌，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杨金当僵硬的肩膀，如同安抚，又似警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欲攀顶峰，就把你那点无用的怜悯，给本尊收拾干净。”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冰锥刺入杨金当耳中：“金当，别忘了，你这双手，早已鲜血淋漓，就不要妄想当什么菩萨了。”

杨金当浑身一颤，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中，踉跄着向后倒退两步，耳边的尖叫声渐渐远了。他嘴唇翕动，最终死死抿住，垂下头，再无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