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蛊？！到底是谁的蛊！！”

惊恐的尖叫几乎掀翻石室顶部。那血红蜈蚣似乎被声浪惊扰，倏地完全钻出，细足划动，快如一道流淌的血线，眨眼便没入地面石缝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不见了……它不见了！”眼尖者声音变调。

这一下，本就紧绷的神经彻底崩断。三四名胆怯者再也支撑不住，抱着头蜷缩进角落，起初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那声音仿佛是从胸腔里被恐惧一点点挤压出来。随即，啜泣演变成无法抑制的呜咽，发展成彻底失控的嚎啕大哭，涕泪横流，身体抖如筛糠。

“我想回家……阿娘……我想回家啊……”

“不斗了……我不参加了……放我出去……求求你们放我出去……”

“什么斗蛊，什么蛊王！我不要了！我不要了行吗！”

哭声在封闭的石室里回荡、叠加，混合着尚未散尽的浓重血腥气，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绝望的合鸣。昏暗的光线下，每一张脸都扭曲变形，每一道影子都仿佛藏着那只消失的血红蜈蚣。

“闭嘴！闭嘴！都给我闭嘴！！”先前那烦躁男子额冒青筋，恶狠狠地低吼，眼神凶狠如困兽。

然而此刻的暴戾毫无用处，只会让哭泣者更加崩溃。他们将自己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躲避无处不在的死亡，哭声里浸满了孩童般的无助与彻底的放弃。

石室彻底沦为恐惧的牢笼。冰冷的石壁，粘稠的空气，弥漫的铁锈味，绝望的哀嚎，还有那不知隐匿于何处、随时可能从任何阴影或甚至从自己体内钻出的夺命毒虫……所有感官都被狰狞的恐惧填满，绷紧的弦，已到了断裂的边缘。

白术呼吸微促，目光如电，缓缓扫过每一寸地面、石壁、阴影，以及每一个或狰狞、或崩溃、或呆滞的人。那只消失的血红蜈蚣，像一根冰冷的毒刺，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它在哪里？下一个，会轮到谁？

“啊——”

一声惨叫炸开，将一屋子的人全部点炸了。

“救命！”

白术捂住了耳朵，四下的声音实在太过嘈杂，他无论说什么也无法安抚住众人，每个人都在担心死亡的降临，每个人又在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那条神出鬼没的红蜈蚣，如同悬在所有人颈侧的冰刃，不知何时便会悄然划下，收割性命。无声的恐惧比任何猛兽都更能摧垮意志。

“不要杀我！求求你……呃！”

又一人倒下，喉间只余微弱的嗬嗬声，随即彻底沉寂。

原本尚存数人的石室，此刻只剩下三道呼吸——白术、沉默寡言的萨嘎，以及那个始终隐在阴影边缘、手腕缠绕红蜈蚣的阴鸷少年。

空气凝滞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白术背靠冰冷的石壁，右手紧握着匕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少年腕间那抹妖异的红色上，声音因极力维持镇定而显得有些紧绷：

“你……为何要杀他们？”

阴影中的少年似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他缓缓向前踏出一步，让萤石幽微的光勉强照亮他半边脸庞——那是一张尚且年轻，却已被某种阴郁戾气侵蚀的脸。他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兴味：

“白先生一向聪慧过人，怎会看不明白眼下情形呢？”

“白先生”三个字，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白术耳中。他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他知道自己！他怎么会知道？

少年对他的反应似乎很满意，嘴角咧开的弧度更大，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可惜啊，任你医术通神、智计百出，今日也要折在此处了。不过……”他语气一转，带着几分戏谑的嘲弄，“倒也省了我好一番手脚，没想到白先生会自己走进这瓮里来。”

字正腔圆的官话！清晰无比，绝非久居深山之人所能拥有！

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白术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你的目标……是我？”

“言多必失。”少年笑意未减，眼神却如毒蛇般阴冷，“白先生可还有什么遗言，需要在下代为转告……京城的小侯爷？”

周望舒！

连他也知道！

白术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仿佛坠入无底寒潭。朝廷的触角，竟然已伸得如此之深、如此之隐秘？那沐云城呢？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几乎不敢深想。

就在他心神剧震的刹那，身后一直沉默如石的萨嘎，呼吸似乎乱了一瞬。一只粗糙厚实的手掌，毫无征兆地搭上了白术紧握匕首的右腕！

白术悚然一惊，本能地发力挣脱，向侧方急退两步，匕首调转，锋刃直指萨嘎：“别过来！”

萨嘎站在原地，脸上竟还挂着平日那种近乎憨厚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僵硬诡异：“白阿哥，你跑不掉的。”

“你……”白术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眼底的错愕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明悟的冰冷，“原来如此……你们，本就是一伙的。”

“萨嘎，别废话了，快点动手。”阴影中的少年不耐地催促，语气淡漠，仿佛在吩咐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萨嘎闻言皱起了眉头，转向少年，语气居然带着一种奇怪的认真，甚至是一丝不满：“金当，他……是我的俘虏。”

金当？！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白术耳边炸响！他身形猛地一颤，霍然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阴影中的少年。

只见那被称为“金当”的少年嗤笑一声，不再理会萨嘎。他踱步到石室一侧，伸手在看似毫无异常的岩壁上快速而有序地按压、扭转了几处凸起。

“轰隆——”

沉闷的巨响声中，整个石室开始缓慢上升！原本消失的甬道入口再次出现，更多的、不知从何处透出的幽绿色荧光弥漫开来，终于将整间石室照亮，也彻底照亮了那张一直隐藏在黑暗中的脸。

那张脸，年轻，眉眼甚至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可那双眼睛里此刻盛满的，却是与年龄毫不相称的阴鸷、狠厉与一种近乎麻木的冷漠。这是那个憨厚老实，陪着他参加祈福仪式的苗寨少年吗？

不，或许从来就没有什么杨金当。

“从一开始，这就只是一张网。”杨金当轻轻抚摸着腕上安静的红蜈蚣，一步步向白术逼近，步伐稳定，带着猎手逼近已入陷阱猎物的从容与残忍，“一张为白先生，精心编织的网。”

白术看着他眼中完全陌生的凶光，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寒意浸透四肢百骸，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脊背却已抵上冰冷坚硬的石壁。

“白阿哥，白先生……”少年在距他几步之遥处停下，歪着头，语气竟似带着一丝惋惜，却又冰冷无比，“该……上路了。”

话音未落，白术先发制人！指间寒光乍现，数枚银针疾射而出，直取对方面门！同时，他足下用力，试图从侧方寻找脱身空隙。

杨金当身形诡异地一晃，银针擦着他的鬓角飞过，深深没入后方石壁。而几乎在同一时刻，身侧的萨嘎暴起发难！他看似笨拙的身形此刻却敏捷如豹，一拳裹挟着劲风，毫不留情地砸向白术心口！这一拳毫无保留，绝非之前那个憨厚青年所能拥有！

白术险之又险地侧身避过要害，拳风擦着肋下掠过，带来火辣辣的痛感。他手腕一翻，一只瓷瓶甩向萨嘎面门！萨嘎反应极快，粗壮的左臂抬起护住头脸，衣袖拂开大部分药粉，仅有少许沾染皮肤，却让他动作微微一滞，低吼一声，攻势稍缓。

然而，前方的杨金当已如鬼魅般贴身而至，指间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柄淬着幽蓝暗光的短匕，刁钻狠辣地刺向白术腰腹！前后夹击，配合默契无比，显然早已演练过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