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此傩面，是在江南的金玉山庄；第二次，是在天子脚下的京师。如今竟连这深山密林的苗寨之外，也有他们的踪迹？简直无孔不入。

分别前，他把先前的那只傩面具放在了长公主府，也不知周望舒那边，可曾查出些端倪。

指腹摩挲着面具上冰冷的纹路，白术一时失神。恰在此时，身后竹林一响！

他心下一凛，几乎凭着本能将袖中药瓶向后甩出。白色药粉如烟尘般簌簌落下，三道手持关公大刀、脸戴同样傩面的黑影在粉末中显现。其中一人身形晃了晃，便直接栽倒在地。

“果然，”白术心中警铃大作，“不该单独行动。”

他迅速环视四周，夜色浓稠，竹影森森，早已辨不清吊脚楼的方向。寨中此刻尽是沉浸在欢庆中的寻常百姓，若将这群杀手引去，无异于送羊入虎口。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判断。足下一点，便朝着那轮最为明朗的圆月所在的方向疾掠而去。

然而，身后剩余的那名杀手武功显然更高。只闻衣袂破风之声急速逼近，不过几个起落，一道凌厉的刀光已当头劈下，硬生生截断了他的去路。另一道黑影则如鬼魅般自侧方竹丛中闪出，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

两人一前一后将他牢牢困在了这片月光斑驳的竹林空地之中。

白术深深吸进一口带着竹叶清冷的空气。别说一对二，即便是一对一，凭他手无缚鸡之力的，他也全无胜算。

他指尖掠过怀中仅剩的那个瓷瓶，冰凉，且空荡。

“杀了我，寨子里的人立刻就会察觉。”他稳住声音，试图让话语穿透夜色。

对方没有给他再说第二句话的余地。两道刀光，一左一右，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劈头斩下！白术猛地拧身，指尖银针激射而出，同时脚下发力，向后疾退。他甚至不敢回头确认银针是否命中，只将那一口吸进肺里的冷气死死憋住，朝着最浓的黑暗深处亡命奔去。

呼——

呼——

耳畔是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幸好是深夜，幸好有这片无边无际的竹林。他瘦削的身形在密匝的竹竿间穿梭，宽大的苗服被枝杈刮得猎猎作响，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但这掩护危机四伏。脚下是盘根错节的竹鞭与突然冒出的笋尖，还有隐蔽的、一踩即断的枯竹。每一次落脚都是一场赌博，全凭一口气吊着的、微不足道的运气。竹海在风中发出连绵的涛声，完美地吞没了所有异响——他听不见杀手的方位，只能感到那两道冰冷的杀意，如附骨之疽，紧咬不放。

他们目标明确，不是寨子里的任何人，只是自己。

可自己究竟何时、何地，结下了这等不死不休的仇怨？难道就是因为他帮了金啸尘吗？

没等他想出半分头绪，前方吞噬一切的、比夜色更浓的黑暗，已迫在眼前。

悬崖！

急刹的脚步带起一片碎石，哗啦啦坠入无声的深渊。他竟慌不择路，逃到了与寨子完全相反的死地。

冷汗瞬间浸透内衫。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趴在崖边飞速探看。月光黯淡，但在一道岩缝里，他瞥见了一股深褐色的影子，是崖爬藤！这类藤蔓十分结实，只见它粗壮的主茎紧紧扒着岩石，一路蔓延到了悬崖下面。

来不及犹豫。白术在远离那藤蔓的崖边用力蹬踏，制造出凌乱的滑坠痕迹，随即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回声在谷中荡开。他迅疾地扑回岩缝，抓住那根救命的藤蔓，纵身向下。

此刻，一身利落的苗服与在杏山练就的攀岩本事发挥了作用。他手脚并用，下降得又快又稳，片刻间，已经远离了崖顶两丈远。刚好有一块突出的石块，他双脚稳稳踩住，藤蔓在手上绕了两圈，将身体尽可能贴附岩壁，不再动作。

崖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颗头颅探出，火折子的微光晃过。他们查看了那处“失足”的痕迹，低声交谈了几句，似乎在争论。白术屏住呼吸，将身体死死嵌进一处浅凹里。他能感受到藤蔓在手腕上滑动，勒出了一道道的红痕。可他不能松手，即便藤蔓磨破了手腕。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粘稠地流逝。就在他以为对方即将离去时，脚步声再次逼近，且更显焦躁。这一次，他们竟点燃了火把！明亮的光线猛地扫过崖壁上方，将岩石的纹理照得狰狞毕现。

白术心脏骤停。忽的想起那日在土坑之中的情形，他们会火攻！

光影晃动间，他余光疯狂扫视身下幽暗的崖壁。他必须找到一个藏身之所，一个山洞，一道裂缝，什么都行！

就在他向左侧艰难移动企图寻找时，一团灼热的火光竟当头坠落！是那支火把被扔了下来！

“唔！”

白术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咬紧了牙关，千钧一发之际松开右手，全凭左手的力量荡向左侧，抓住了另一丛藤蔓。燃烧的火把擦着他的小腿坠入深渊，几点火星溅在裤脚，烫出焦痕。

他们竟歹毒至此！

脚下是深黑不见底的崖底，头顶是如毒蛇般阴冷的目光，唯一支撑他的只有手腕上的一根藤蔓。冷汗顺着额角滑进眼角，刺得生疼。他死死盯着崖顶那剩余的一点火光，恐惧如手中这根冰冷的藤蔓缠紧心脏。若另一支火把也抛下，这片藤蔓多半是躲不过的，拽着藤蔓的他同样也要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不能坐以待毙。可此时他的心脏在狂跳着，提醒着他此时的处境险恶。他狠狠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样的悬崖绝壁，必有风雨侵蚀的裂隙。他必须找到它。

然而，头顶的争论声未歇，火光徘徊不去，如同死神的凝视。手中的藤蔓，另一端就在那两个刺客的眼皮子底下。冷汗早已湿透衣裳，紧贴后背，被山风一吹，寒彻骨髓。

就在这时，一阵猛烈的山风陡然窜过峡谷，吹散了久久笼罩的厚重乌云。那轮被囚禁已久的冷月，终于毫无保留地将其清辉倾泻而下。

如命运般偶然，亦如奇迹般必然。借着这骤然降临的月光，白术垂首下望。就在他脚下约莫三四丈处，一片藤蔓掩映的后方，岩石的阴影勾勒出一个清晰的、幽深的洞口轮廓。

找到了！

太好了！

白术吐出了一口浊气，松了松手腕上的藤蔓，向下将身子一甩，果断地抓住了下面一节藤蔓，借着阴影将自己甩进了那处山洞。

或许天上的神仙也不忍心他就此殒命，这处山洞不算小，足够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同时，崖边的藤蔓发出了噼里啪啦的火爆声，带着火星的碎藤蔓便如同流星坠落般落下。

白术双眸微瞪，他们果然把崖边的藤蔓烧了。

幸好，自己躲进了山洞。

白术蜷缩在山洞口，看着眼前如同下雨一般坠落下火红的星星。

待到火星不再落下，崖顶的两个人才离开。

白术略歇了歇，思索起如何爬回去。

若找不到自己，霜月和春杪会担心的。

可上方的藤蔓已经全部被灼烧了，想要爬回去，只靠自己的两只手，简直是天方夜谭。

白术只好在山洞里待到天亮。

这会儿没了危机感，手腕上后背上的伤口齐齐作怪，让他一时又是痒又是疼，偏偏身上没了其他的药粉，只能忍耐着，实在受不住就在伤口附近挠两下，全做安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