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月亲启:
见字如晤。
关山迢递,别后两载,音书难寄,唯常望南天云卷,知君应亦安好。今提笔时,心中所念,无非仍是:君体可康健?膳饮可如常?夜寐可安宁?长公主殿下玉体是否安康?孟管事及府中诸位,至岁末亦当顺遂否?琐琐垂问,皆出自肺腑,祈勿嫌烦絮。
去岁离谷至今,我行迹自北而南,既阅尽谷中残卷,亦亲见凌汛肆虐、疫病横行。天地不仁,人世多艰,从前年少无知,妄以“神医”自期,如今方知,一人之力,实难渡众生之苦。昔日轻狂之言,思之赧然。
然,一路行来,愈觉医道之重,初心之不可移。纵无力挽狂澜之能,愿尽寸草衔环之心。
近日于顾老先生处,得知你我竟系出同门,心中欣喜难喻,恍如云开见月。又蒙先生指点,得窥师父昔年手迹线索,故决意南行,赴岭南一带探寻。闻彼处边境不靖,风云渐起。
沐云城乃君故土,亦是君心所系。君既立于朝堂,匡扶天下,则江湖之远、故园之人,便交由白术代为看顾一二。我虽不能执戈披甲,与君并肩而战,然救治伤患、抚恤流民,正是医者本分。手中银针药石,亦可作剑,护一方性命,亦守一寸心安。
春杪与霜月一路随行,悉心妥帖,深感君之默然照拂,用心良苦。此情此义,白术铭记于心。
岭南湿暖,京华风高,万望珍重自身,勿以我为念。我自有医术防身,亦有故人遗志在肩,必当谨慎前行。
纸短情长,唯愿早日烽烟熄,山河靖,与君再话西窗雨。
白术谨上
一张薄薄的信纸,如何承载得住千钧之重的情意呢?
周望舒静静地凝视着这张纸,透过字字句句,隐约可见一人乘船而去。
画面逐渐清晰,水声渐渐远去,群山簇拥着围了过来。
“呼——终于靠岸了。”
春杪吐出一口浊气。接连几日在沅水支流的舟楫颠簸,叫他脚下仍似踩着棉絮。霜月与白术却赏着两岸的苍翠峰峦与吊脚楼寨,意趣正浓。
“都在白先生身边两年了,还未习惯这山间的水路么?”霜月见他面色发白,笑着打趣。
白术也望过来,笑了笑又觉得有些欺负他,便替他开脱道:“此地湿气重,河道迂回,不比山谷溪流。辛苦了。”
“你们这哪是安慰!”春杪没有错过两人眸子里的笑意,愤愤地指责一声,扶住了岸边的老杉木。话音未落,却见霜月示意他低头——一条手腕粗的乌梢蛇正盘在离他半尺不到的树根上,鳞片在湿泥间泛着幽光。
“啊!”春杪惊得连退数步。所幸,乌梢蛇并没有打算攻击他,冲着他吐了吐蛇信子就掉头离开了。
“按图所示,应已进入腊尔山地界,”白术展开舆图,指向湖广西南,“此地土司管辖,苗汉杂处,言语行动需多加留意。”
“蛇虫这般多,自然要小心。”春杪心有余悸,总觉得草木深处还有眼睛盯着。
白术从青囊取出药瓶,将雄黄并着艾草磨成的药粉分给二人:“撒在脚踝袖口,再把袖口扎紧了。山中毒物多,不可大意。”
三人循着时断时续的官道痕迹深入,幸而在日落前望见一处村寨。
一条长河蜿蜒而过,河水中可见几头水牛正在喝水,有两头水牛的牛背上还背了两个小娃娃。娃娃的笑声和水牛的哞声交织在一处,别有一番野趣。河边有几个妇人正在洗衣服,捣衣声远远地传开。
走近时,可以看到一处寨门,陈旧的木板上绘着太阳纹和山川纹一类的彩绘,中间写着什么,只是文字笔画复杂,一时分辨不清。进了寨门,吊脚楼依山而建,檐下挂着成串的红椒与苞谷。
迎来的少女叫阿娅朵,一身五彩刺绣的对襟衣,百褶裙随步伐摆动,裙摆沾着山泥。她一笑,发间银簪与项圈便泠泠轻响:“从这儿去武陵,脚程快的,不到三日便到咧。”
身旁的杨金当点头附和,他父亲是汉人,在武陵县衙当差。杨金当长了一张本分老实的脸,只是那双眸子格外出彩,让白术想起了在京师的那人,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杨金当和阿娅朵是村寨里面汉话说得最好的,寨里孩童多跟他俩学些汉话,但说得慢,也不大流利。
“你们莫要担心,先住下。前日山里落雨,蛇虫正闹,路也滑,不好走呢。”阿娅朵嗓音清亮,顺手拍了下杨金当的肩。少年个头不如她,只憨实笑着,只是笑起来,那双眼睛就不像他了,白术便收回了视线。
白术对二人道了谢,递过些碎银。
阿娅朵眼睛一亮,也不与他客气推脱,当即收了,银饰叮咚:“白家阿哥阿姐,这边走咯!保管你们住得安逸!”
三人被安顿在一处吊脚楼上。屋内陈设混杂:竹床是本地样式,却有两把从山外墟市换来的太师椅,木料厚重,与竹木家什相映成趣。
夜里,山风穿过楼板缝隙,带来远处溪涧与松涛的混响。白术闻着空气中熟悉的草木潮润之气,安然入梦。
次日,阿娅朵要进山采菌子,白术便背起青囊同去。林间雾气未散,鸟鸣啁啾,阿娅朵赤脚踩在覆着青苔的石径上,身影在树影间忽隐忽现。
白术换下了那身一碰就脏的月白道袍。青色对襟短衣妥帖地裹住肩线,阔脚麻裤在脚踝处收束,露出一双编得密实的草鞋。长发被蓝布巾仔细包起,在头顶绾成利落的髻。他不太习惯地抬手碰了碰,总觉着这苗家装扮下一刻就要松散开来。
“阿哥放心!”阿娅朵转过身,眼睛弯成月牙,“我的手可巧哩,我缠的头巾,是寨子里最牢靠的。”
她颈间的银项圈随着动作轻响,裙摆上的刺绣在林间光斑里明明灭灭。
白术笑了笑,低头继续采拾地上的菌子。山中晨露未晞,草叶湿漉漉地蹭过他的裤脚。
“明日‘打同年’,白家阿哥真不去瞧瞧?”阿娅朵蹲到他身边,竹筐里的菌子已堆出尖儿,“可热闹呢,两个寨子的人都会来,唱歌、喝酒、跳月……”
“我终究是外人。”白术温声说。
“可你会说苗话呀。”阿娅朵歪着头看他,忽然灵巧地攀住身旁树干,三两下便上了矮枝。
她从枝叶间探出身子,手里捏着一朵浅紫色的野花:“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