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亮了，山洞的大半已经被照亮了。白术的半张脸也让这抹光亮映出粉色。
“嘶——”
手腕昨日被石壁或是藤蔓划伤了两道，好在不算严重，已经可以看到结痂了。略一犹豫，到底是将束发的巾子解了下来，利落地撕作两段：一段缠上腕子，妥帖缚紧；余下一段仍将散下的发丝尽数束起，免得攀援时碍事。
他仔细观察了一番，向上的藤蔓已经被焚烧过，只留下两段焦黑的部分，也是无法承载一个人的力量。那便只能往下去了。
黑夜里没有距离上的认知，如今天色亮起来，他才看清昨夜竟是趴在了百丈高的悬崖上。不过，幸好，能够隐约看到下方的茂林。
如果运气好，自己能够借着藤蔓爬到地面，届时再绕回去吧。
白术如是想着。
他扶着一侧山壁向下方看去，这处山洞给不少藤蔓提供了庇护，在山洞中扎根的藤蔓尚且完好。他凭着经验挑了两根结实的藤蔓，在手腕处缠好，这才开始往下攀爬。
晨风拂过，卷起一阵清新的芳草香味。
有一瞬间，他几乎怀疑自己又回到了在杏山的日子。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杏山的日子了。
双腿一曲，手上的藤蔓随着一松，向下猛地一跃，再次稳稳踩在崖壁。
又爬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寻到了另外一处山洞，借着洞穴的庇护，摘了两只八爪果，勉强补充了一下体力，稍微歇息了一会儿，再次向下攀爬。
终于，密林就在眼前了。
白术松了口气，手腕上的伤口已经麻木，就算被藤蔓划伤，他也只能忍耐着。
在双脚落在实处，他有种大难不死的庆幸。靠着石壁，缓缓坐下，仰头望着高耸的悬崖，盘算起寨子所在的位置。
不知道春杪他们急成什么样子了。
一想起寨子，他心中冒出些着急。也顾不得歇息了，沿着悬崖边往外走去。
走了半个时辰，林中传出一道野兽的嚎叫。
白术的步子一下子停住了。
这里山林茂密，野兽吃人的事情时有发生，自己手无寸铁，若真是碰上，白术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他低头望着眼前的草地，试图寻找出一条安全的路线。
又试探着走了几步，虎啸声更大了。
白术停住了脚步，犹豫着该继续往前走，还是退回去。
正在他纠结不定时，不远处的林子传出一阵鸟鸣，接着是一声凄厉的咆哮声。
听这声音，似乎是在狩猎？
白术眼前一亮，如果有人狩猎，那是不是说，附近是有人家的？
白术没有想太多，大着胆子沿着刚才听到声音的小路走去。
走了半个时辰，林中传出一道野兽的嚎叫，声音浑厚，距离似乎不远。
白术立刻停步，屏息凝神。他观察四周树木的摇晃方向，又细听风中是否有更多兽群声响。独自一人，手无寸铁，与猛兽遭遇凶多吉少。他目光落回眼前的草地，试图寻找野兽活动较少的路径。
正犹豫间，另一方向传来清晰的弓弦震动声和野兽中箭后的凄厉咆哮。是有人在狩猎！
狩猎意味着有人，但也意味着弓矢和更直接的攻击性。白术心念急转：野兽踪迹不定，而猎人通常有固定活动范围。或许……他们知道出山的路？这念头给了他一丝希望。他咬咬牙，尽量压低身形，利用灌木遮挡，小心翼翼地向声音来处挪去。
约莫半盏茶后，他透过枝叶缝隙，看到了两个身形彪悍的汉子。他们衣着虽似寻常山民，但那股精悍之气与手中强弓，让白术瞬间警铃大作。他想起朵甘深山中那些排外的生苗，更想起之前遭遇的傩面刺客……绝不能贸然现身。
他缓缓向后退去，试图不发出任何声响。然而，就在他脚后跟轻轻踩到一根枯枝的瞬间。
“嗖！”
锐利的破风声直冲而来！白术凭着本能向侧扑倒，箭矢擦着肩头飞过，火辣辣的疼痛中夹杂着一丝异常的麻痒。
糟糕！他心头一沉，这感觉不像是普通擦伤！但此刻无暇细究，他翻身跃起就想冲进密林。对方的速度却快得惊人，一道黑影已如猎豹般扑至，铁钳般的大手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臂。
“你……”白术挣扎两下，对方的手劲果然如体型般惊人，将他死死制住。肩头那处箭伤，麻痒感正丝丝缕缕地扩散开来。
对方上下打量着他，口中吐出音节古怪的话语：
“V打不期m？”
“铆宗罢。果阿冬寨乃吗？”
那语言调子沉涩，带着山林深处特有的粗粝喉音，全然不似白术所知任何一处官话或苗话。他只能从两人拧起的眉头与审视的眼神中，揣度那绝非善意问候。
肩头被箭矢擦过的伤口，此刻猛然窜起一股灼辣剧痛，似有无数细针顺着血脉向内扎去。白术张了张口，想挤出几句解释或求援的话，却只逸出几声短促气音。眼前两人的身影开始摇晃、重叠，林间的光斑碎裂成纷乱的金星。
不好！
最后一个念头尚未成形，双腿便骤然脱力。他甚至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便直直向前栽倒，意识沉入冰冷的黑暗之前，最后感知到的是腐叶与泥土扑面而来的腥气。
等到意识再度聚拢时，眼前是一片昏黄模糊的光，与近在咫尺的、干燥粗糙的稻草气息。
他想撑起身，双臂却沉得不听使唤——不，不是无力，是被什么粗韧的东西牢牢反缚在了身后。
这里是一处堆满杂物与干草的仓房。而自己，被捆住了。
白术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阵惯常的警惕，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痛感已从之前那股诡异的麻痒灼辣，转为更明确的、伤口该有的钝痛。箭上的毒……似乎被解了？那两名汉子并未立时要他的性命。
他无声地缓了一口气。
至少眼下，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出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