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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蜿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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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术仰起脸,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微怔的眉目间。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阿娅朵,我有心上人了。”

阿娅朵眨了眨眼,收回了手里的小花,垂眸瞧了瞧,反而将花别在自己鬓边,对着他笑道:“那她……是个怎样的姑娘?”

林间忽然安静下来,只余风过树叶的沙沙声。

白术的眼神柔和下来,像想起什么极温暖的物事。

“他啊,他不是个姑娘,”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最恰切的词句,“但他是世上最好的人。”

阿娅朵轻盈地跃下树枝,落地时银饰叮咚作响。她没再追问,只是背起竹筐,朝更深的山林走去:“前头还有更好的菌子呢!”

日影渐斜,两人的竹筐都满了。归途中经过溪涧,阿娅朵忽然哼起一支苗歌,调子婉转如山雾。白术静静听着,只觉得调子清脆婉转格外动听。

溪水潺潺,载着歌声流向山外。远处寨子里,已有炊烟袅袅升起。

翌日,天色微亮,似有若无的芦笙声就远远地传了来。

春杪和霜月早就已经等在了楼下,靠着窗边远远地望着。随着芦笙声音越来越清晰,一支队伍破开晨雾与竹林,有条不紊地向着寨子行来。

寨门前昨日便安置了长桌,此刻已摆满了各家各户拿手的美食,糯米酒坛的泥封一开,清冽的香气便弥漫开来。

寨门外,十几位盛装的姑娘手持牛角杯站成一排,身穿盛装,笑语盈盈。

为首的姑娘正是阿娅朵,她穿着蓝靛色盛装,朱红的丝线交织出不同的纹样,白术说不上来名字,只觉得映得姑娘更加明艳。阿娅朵的苗话也讲得极好,见客人来了,便亮开嗓子,带头唱起了拦路歌。对方队伍里立刻有后生笑着接上,一唱一和,往来数轮。歌声既罢,姑娘们才笑吟吟地捧上牛角杯,客人们也爽快地仰头饮尽这“入门酒”,欢笑声中,主寨的人们让出一条通路。

队伍吹吹打打穿过寨子,一路行至鼓楼坪。芦笙声震天响,寨中的男女老少早已围聚起来,随着节奏踏歌起舞。歌声嘹亮,既有对先祖创业的追忆,也有对日常劳作与丰收的礼赞。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朴实的欢欣,仿佛此刻天地间再无烦忧。

乐器总是十分神奇,只是几只木管,却能吹出让人心情愉悦的声音。春杪按捺不住激动,拉着霜月便加入了舞蹈的人群,围着中央那堆象征兴旺的篝火跳了起来。

寨子不大,这处小楼地势又颇高,视野开阔。鼓楼坪离得不远,白术站在二楼栏杆边,能将这热闹尽收眼底。欢舞持续到午后,众人这才簇拥着客寨的“同年”们入席。

长桌宴上,阿娅朵成了最耀眼的一个,她嗓音清亮,劝酒歌一首接一首,把好几个汉子哄得满面红光,连连干杯。白术与杨金当坐在角落,一个是不甚熟悉的外客,一个是本就寡言,这角落倒正合他们心意。

这时,寨老举杯起身,用悠长的调子领唱起古老的祝酒歌,众人齐声应和,将杯中酒高举过头,而后一饮而尽。杨金当与白术也随众人举杯,酒液入喉,清冽中带着回甘。

酒宴的气氛在夕阳中达到鼎沸,又随落日一同渐歇。少男少女们不肯散去,纷纷回到鼓楼坪——属于夜晚的“行歌坐夜”即将开始。白术的模样在一众阿哥里本就出挑,纵使躲在角落,也免不了被热情的阿妹们多劝了几杯。此刻他面色泛红,感到些微晕眩,便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白先生,可是要回去歇息?”霜月细心地留意到他的动作,上前轻声询问。

“不打紧。我独自回去便好,难得碰上,你们且去玩吧。”白术摆了摆手,指指不远处愈发热闹的广场,便要转身。霜月见他步伐微有踉跄,到底不放心,搀着他一路送回小楼,伺候着简单洗漱安顿好,这才转去寻春杪。

外面的歌声笑语依旧隐隐传来,白术只浅寐了片刻便醒了。酒意未散,心绪纷杂。又有不远处的歌声飘来,那些热烈且大胆的歌词,毫不掩饰心中的爱意,每一个音节都催动着心底的那根弦,勾起心底早已深种的情根。

他靠坐窗边,懒懒地望着天边那轮山月,无可避免地想起了远在京师的那个人。若是周望舒穿上这一身苗家青布衣衫,会是何等模样?他下意识拎了拎自己的衣襟,布扣盘成蝴蝶样式,在月光下仿佛真欲振翅。

周望舒穿朱红最是好看,配那飞扬的眉眼,堪称明艳夺目。若是换上这沉稳的青色,或许会敛去几分张扬,多出几许温润吧?或者,穿着那身朱红的对襟更显俊朗。想得出神,不由得抿唇轻笑,他暗下决心,走之前定要向阿娅朵讨要两件这般的衣衫。

正当他神思飘远之际,窗外树林方向,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不同于芦笙与欢歌的异响——像是什么东西擦过竹叶。几乎是同时,一个深埋于记忆深处的诡谲形象,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那冰冷木然、色彩斑驳的傩面!

他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酒意瞬间散了大半。来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于意识行动,迅速下楼,朝着声响与记忆牵引的方向追了过去。

追至竹林中,月光被竹叶剪得细碎。

那张傩面的轮廓在记忆中愈发清晰,一阵冰冷的后怕骤然漫上心头。

白术的脚步慢了下来。

大意了。他暗自懊悔,方才怎会如此不管不顾地追出来。

他拧紧眉头,抿了抿唇,当即决意转身折返。然而,就在他回身的刹那,眼前寒光一闪,一柄长刀已悄无声息地横在了他的颈前。

冰凉的刃口贴上皮肤,激得他微微一颤。

哎——

这般被人用刀剑抵着要害的境遇,于他而言,竟有些诡异的熟悉了。

“阁下何人?”白术的声音依旧平稳。

“你为何跟着我?”身后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裹挟着纯粹的杀意。白术毫不怀疑,这是个专司杀伐之人,至于目标是否是自己,倒未必。

“阁下的傩面,”他顿了顿,左手搭上了刺客持刀的手上,“在下曾经见过。”

话音未落,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几不可察地一动,一道细微的银光自指间疾射而出,没入身后黑暗。下一瞬,重物倒地的闷响传来。

几乎在同一时刻,颈侧传来锐利的刺痛。白术抿平了嘴角,这感觉可太熟悉了。他抬手轻触,果然,指尖染上一缕温热,一道细细的血线已蜿蜒在他颈间。

他无暇顾及伤口,就着清冷的月光俯身揭开了地上杀手的覆面。面具下的脸孔平平无奇,丢入人海便再难寻见。他的目光转而凝注在手中那张木与金属交织的傩面上。指尖拭去眉心处沾染的颜料,一个熟悉的、扭曲的字符缓缓浮现。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又是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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