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治看着眼前已换上一身缟素的周望舒，一时竟有些语塞。

还是这副样子。这副……总让他心绪复杂的样子。

周望舒是菩萨心肠。他从小就知道。

偏偏是这样一个骨子里留着温善与余地的人，却成了世人眼中离经叛道的“混世魔”。

陆治嘴角扯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笑意未达眼底：“你记着祖母的养育之恩，念着旧情，愿意给人留一线。可朝堂之上，那些人念旧么？你今日留的每一寸余地，他日都可能化成逼死你自己的刀。”

周望舒知道他所指是张兴远之事，容色沉静，声音不高却清晰：“边疆重镇，不可一日无将。夺嫡之事，是家事，是国本之争，本就不该将外邦、边将轻易裹挟进来。废一个张兴远容易，动了他，动摇的是北境人心，损耗的是大尧边防。”

“周月，”陆治眸色转深，那里面沉淀着一丝难以名状的阴郁与烦躁，“我有时真想知道，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你就是被自己这套‘顾全大局’‘留有余地’的道理，给活活逼死的！”

他最厌烦周望舒这一点。明明有雷霆手段，有足够置人于死地的把柄，却总在最后关头收力，给对方留一口气，也给自己埋一道隐患。

周望舒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肃杀：“祖母仙去，宫中朝廷势力必然动摇，张家必不会安分。他们若敢动，我自有应对，不会手软。”他顿了顿，明确划出界限，“但陆治，我不会主动对大尧尚在用、且暂无确凿反迹的边将下手。这是我的底线，你不动张家，我亦不会阻你行事。”

陆治紧抿了下唇，眼中精光一闪，忽然换了话题，语气试探：“奴儿干都司的旧档，尤其是张兴远经手的那部分……我出钱，买你手里的消息，如何？”

周望舒苦笑着摇头：“陆治，朋友之间，不谈买卖。”

“朋友？”陆治嗤笑，向前逼近半步，压低声音，“若真是朋友，不如直接将张兴远的把柄递到我手里，岂不干净？”

周望舒沉默片刻，目光沉静地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奴儿干那盘棋，在他心中另有衡量。张兴远与阿苏所为，与其说是贪渎妄为，不如说是绝境求生。与瓦剌的暗中交易，打通了商路，让那片苦寒之地有了活气。如今商队渐成脉络，边民得以喘息，若此时掀翻张兴远，这条刚刚续上的命脉便也断了。

“陆治，”他收回目光，声音平缓却清晰，“北疆需要的不是一颗被砍下的将领头颅，而是一条能长久输血的通路。张驰是守这条通路的人，至少目前，他守得还行。”

陆治胸口起伏，显然不甘，还欲再言。

周望舒却话锋一转，先他一步开口，问题看似突兀却直指核心：“郑嘉言调入兵部，是你的手笔？”

陆治眉头立刻蹙起：“怎么突然提他？”

“郑嘉言的才干性情，你我最清楚。”周望舒不疾不徐，字字如棋子落下，“凭他一人，绝无可能在奴儿干那潭浑水里独自厘清首尾、全身而退，还挣得一份功劳。此番他能安然归来且得晋升，与他同行的张驰……功不可没。”

“你是说……”陆治瞳孔微缩，未尽之言卡在喉间。

郑含章是他的表弟，自幼亲近，脾性能力他了如指掌。此事蹊跷之处正在于此：以郑含章之能，办不成这样漂亮的差事；以他与自己的关系，更不可能被张驰轻易收买。那么只剩下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可能——张驰暗中运作，扫清了障碍，甚至可能替郑含章做出了一份功劳。而郑含章，事后不可能毫无察觉。

关键在于，郑含章选择了沉默。

这份沉默，重若千钧。它可能意味着郑含章受了蒙蔽，更可能意味着……他默许了，甚至与张驰达成了某种默契。

郑含章不是那种胆大妄为之人，从前遇事，事无巨细都会与他细细探讨征求他的意见。可这一次他却瞒着自己，只能说是此事牵扯甚广，自己无法插手。甚至，若是自己执意去查究此事，这背后牵扯的，或许就不再是郑含章一人，而是他背后的郑家，乃至更多盘根错节的考量。

陆治的脸色缓缓沉了下来，先前针对张兴远的那股锐气，被一种更沉冷、更贴近自身的警惕所取代。张驰的手，竟然已经能隔着这么远，以如此方式，触碰甚至“安排”与他息息相关的人了。

“好一个张驰……”陆治的声音里淬了冰，他看向周望舒，眼神复杂。

周望舒点破此局，并非为了替张家开脱，更是为了让他看清：刀已不只悬于边将头顶，更可能悄然架在了他自己的身侧。且，张驰不是张骋，不是随便一个火药案可以解决的，即便他现在人在东北。

周望舒没再多言，陆治有自己的人脉也有自己的处理方式，不需要他再多言。

“五殿下先休息吧。下官去慈宁宫守着。”

周望舒拱了拱手，转身往外面去了。

这会儿陆岑差不多该收到消息了，见到太后不定哭成什么模样，自己在身边也方便照顾一二。

这次的丧仪怕是要持续一个月，期间，陆岑出京多是要落人口舌的，也不知道岭南那边是否等得起。

他刚走到慈宁宫门口，就听得一阵寂静。有些疑惑地蹙了蹙眉，还是抬步往里面走去。

“侯爷。”

周望舒脚步一顿，看向了一侧的德福。

德福福了福身，低声道：“侯爷此时还是不要近前了。太后娘娘仙逝前留了懿旨，里头正乱着呢。”

德福说完便脚步匆匆地进了殿内。

周望舒望了一眼慈宁宫，略一思索，进了偏殿。

偏殿内两个宫女正抹着眼泪，见他进来有些慌乱地摸着行了一礼。

周望舒无意为难他们，只找了个软榻坐了，等正殿那边事情结束。

“侯爷，请用茶。”

其中一个小宫女端上了茶盏，双眸低垂，十分恭敬。

周望舒道了谢，端过茶并没有用。如今正乱，他哪里有心思吃茶。

“侯爷万望珍重。太后娘娘凤驾仙游，于她而言，确是解脱了缠绵病榻之苦，往生极乐。奴婢等虽肝肠寸断，却也……也只能这般宽慰自己，更不忍见侯爷您哀毁过甚。”

听了这话，周望舒微微蹙眉，向后微微一靠，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如今宫中诸事需要打理，你们不必在这里守着。”

周望舒留意到两个人年纪都不大，也不愿与两个人在一处，此时无人看管，待过了这一阵，怕是有的是人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