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他穿着官服闯入的事情,有杨衡在,自己应该不会有事。可若是再与这些宫女有些不清不楚,怕是就难说了。
半柱香不到,四周寺庙的钟声次第响起,一声接一声,沉痛而缓慢,将国丧的消息传遍京师。钟声所至,家家户户的门楣梁柱上,白幡垂落,如同一夜间绽开的哀恸之花。
司礼监顿时忙作一团。德福留在皇帝陆崇身边随侍,德礼则指挥着手下的小太监们,分头奔向各座府邸报丧。
待首辅冯自若赶到时,太后的遗体已安然置于吉祥板上,妆容服饰俱已妥帖。
内殿传来轻微的窸窣声,不多时,陆崇由皇后搀扶着走了出来。他面色苍白,眼眶深陷,只对冯自若略略交代几句,便被扶往偏殿歇息。
“阁老,陛下哀毁过度,与朝臣们交代治丧事宜,就辛苦您了。”皇后留下一句话,也转身进了偏殿。
冯自若躬身应下,旋即唤来德礼,一同商议具体安排。
一切依循旧例。慈宁宫外搭起草棚,棚下铺设蒲团,供后宫嫔妃跪哭。又将两侧宫门暂时关闭,仅留中门通道,于此间搭起第二座草棚,供阁老、尚书等重臣祭拜。奉天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则设第三座大棚,容三品以下官员行礼。
慈宁宫灵前,五位司礼监太监肃立值守,鸿胪寺官员于帷幔后司仪宣礼。宫外各棚的秩序,则由都察院御史负责纠察。
诸事虽繁,却在肃静中有条不紊地推进。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周望舒才见到了陆岑。她双眼肿如桃核,喉音嘶哑,已发不出声,唯有泪水无声滚落。
“阿娘……”周望舒看得心头发颤,手中茶盏随之一晃。
“侯爷,殿下她……”霜华姑姑亦是满面痛色,可无论怎样劝慰,陆岑的泪却止不住。
“让阿娘哭出来吧,莫憋坏了身子。”周望舒低声对霜华道,“霜华姑姑,阿娘便托付给你了。外臣不便久留内殿,我这就出去。”
“侯爷放心。外头风冷,孟管事已在远处备了马车,若实在支撑不住,便去车上稍歇,万勿冻着。”霜华拭泪,忧心周望舒衣衫单薄。
周望舒点头应下,退至外间,与诸位皇子一同跪入孝班。
钟声再起。
帷幔后传来鸿胪寺官员拖长的宣礼声:“举——哀——”
哭声霎时如潮水般自内殿涌出,层层叠叠漫向宫外。哀声持续了整整半柱香的时间,直至第二声“止——哀——”响起,众人方渐渐收声,依礼起身。
周望舒余光扫过,只见几位皇子哀容各异:陆浩哭得涕泪纵横,前襟湿透大半;陆涛的袖口已能拧出水来;陆渊胸前亦是一大片深渍。唯独陆治脸上不见泪痕,粗砺的麻衣边角却将他脖颈划出几道红痕,刺目得很。
再看那些侯伯公卿,更是“尽心竭力”:有人衣袍撕裂,有人玉带松脱,甚至有人在衣角暗涂猪血,远望一片狼藉悲凄。然而这满场哀声里,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便只有各人自己知晓了。
太后丧仪其间,周望舒脱不开身,便又住回了明德殿。摸索着四下的物件,脑海中忽然就冒出了那张熟悉的脸。上次匆匆一见,他消瘦得叫人心疼,又过了一年,他该长高了许多吧。希望他能长二两肉,别总是像个病弱公子哥儿似的才好。
余光扫到地上的那只大箱子,这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
周望舒凝神细思片刻,仍无头绪,便上前亲手打开了那口箱子。最上层铺着些不常见的草药,清苦气味隐约浮动。他目光微顿,小心拨开,下面露出几匹色彩斑斓的织锦,纹样奔放浓烈,并非京师常见的式样。
正是这浓烈的色彩,倏地撞开了记忆的某处——他想起前些时日,方成宇曾往白术处送过一口箱子。彼时变故突生,两人皆心绪纷乱,竟都将此事搁置脑后了。
“难道是这个……”
他指尖探入织物之下,触到一方硬物。取出细看,是一只深色漆木盒,触手温润,显然是时常被人摩挲的旧物。盒面上嵌着一把精巧的机关锁,形制古雅。
周望舒眸光微微一亮。这类机关术他并未正经学过,只是往日见白术摆弄那只从不离身的青囊时,凝神看过几回,隐约记得些许关窍。此刻他修长的手指抚过锁身凸起,沿着记忆中的纹路试探性地按压、轻旋,动作耐心而专注。
“咔哒”一声轻响,机括弹开。
盒内静静躺着一册无题旧书,纸质已显脆黄。封面并无书名,唯有墨迹遒劲的两个大字:
杏一。
周望舒指尖悬在字上,怔了一瞬。
“杏一……”他低喃,随即眉梢轻挑,一丝了然的、近乎温柔的笑意攀上唇角,“原来是这两个字。”
从前只听白术提及,未曾深究是哪两个字。此刻白纸黑字摆在眼前,他才恍然惊觉——自己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父,与白术口中那位游历的恩师,竟是同一人。
“师父啊师父,”他摇头轻笑,声音里含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您老人家,竟还背着我,收了这么一位……小师兄。”
略一推敲,白术的年纪与经历,入门显然远早于自己。这层突如其来的关联,像一道无形的丝线,蓦地将他们本就牵绊的命运,在更深的渊源里系紧了一环。他心口泛起一丝奇异的温热,不觉思念入骨,恨不得立时奔向白术,抱着他与他分享。
他含笑坐下,就着烛光,极珍重地一页页翻阅。书中详录岭南百越诸多部族的治病古方,有些质朴有效,有些则荒诞离奇。
他看得仔细,目光在那些描述瘴疠湿热、虫蛇之毒的字句间停留徘徊,仿佛能透过这些文字,看见方君杳在异乡的山水和病痛间穿行摸索,寻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良久,他才将书册轻轻合拢,放回盒中,锁好机关。指尖在光滑的木盒上停留片刻,目光凝视摸索了许久,终是唤了孟春进来。
“这个木盒,”他将盒子递去,语气平静,却特地嘱咐了一句,“小心收着,带去回春谷,交给白先生。”
孟春双手接过,同时从袖中取出一封新到的信:“主子,这是霜月送的信。是在回到回春谷后写的。”
周望舒眸光倏然一清,似有星子落入眼底。他几乎是立刻伸手接过那封信,指尖拂过封口熟悉的火漆印,动作轻缓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他未再多言,转身便回了内室。
拨亮了烛火,他缓缓坐下,将信笺平整置于案上,小心地拆开。
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半边身子,将那不自觉柔和下来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